先太子亲笔遗信六个字一落,宗庙前的哭声像被人猛地掐住。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庙门。
连皇后都忘了笑。
她这一生最懂得借死人说话。
先帝一句断枝,被她割成了刀。
先太子妃一句血书,被她逼得在尘封二十年后才重见天日。
可先太子不一样。
他是东宫旧臣心里最后那团火。
若他的遗信里写的是恨,是冤,是要后人替他讨回东宫,今日宗庙前这些老人便会立刻跪成一片刀山,把阿迟推到刀尖上。
皇帝的脸色也沉得厉害。
他盯着那扇开了一条缝的庙门,许久没有出声。
老宗亲最先回神,颤声道:“请陛下入庙取信。”
有人急道:“先太子遗信既然此时现世,必是祖宗有灵!”
“请当众宣读!”
“请为东宫正名!”
一声比一声急。
阿迟站在石阶上,手指一点点攥紧。
沈照棠看见了。
她走到他身边,只低声说了一句:“无论里面写什么,你都还是你。”
阿迟看向她,眼底浮着水光,却没有落泪。
“我怕它要我回去。”
“死人不能替活人走路。”沈照棠道。
这句话不重,却像落在所有人耳边。
皇后听见了,忽然笑出声。
“沈照棠,你真是胆大。先太子遗信还没开,你便先替他定了规矩?”
沈照棠转头看她:“我只是替活人定规矩。”
皇后笑意更深:“若信里要阿迟认祖归宗呢?若信里要他追讨含章门呢?若信里要他清算当年所有人呢?”
她看向皇帝。
“陛下还敢读吗?”
皇帝没有答。
他一步一步走入宗庙。
宗庙里冷香极重,先太子牌位后果然露出一方暗格。暗格不是被人撬开的,像是机关久藏,因方才急钟震动,木榫松脱,自己弹了出来。
暗格里没有金银,没有密旨,只有一封用油纸封住的旧信,旁边还压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
平安扣很旧,边缘磨得温润。
周砚看见那东西,猛地跪了下去。
“这是太子妃娘娘亲手编绳挂在小公子襁褓上的。”
阿迟呼吸一滞。
他没有伸手。
皇帝也没有立刻拆信。
他将信递给老宗亲。
“当众验看封口,再读。”
老宗亲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他让几名东宫旧臣一同上前,确认封泥旧色、字迹旧痕。众人越看越激动,最后纷纷伏地。
“是殿下亲笔。”
“是太子殿下的字。”
皇后眯起眼。
陆照雪也死死盯着那封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的局若被这封信推向认亲,阿迟便再也退不开。可若被这封信压住,皇后最后一线火也会灭。
老宗亲拆开信。
纸页展开的一瞬,风从庙门穿过,烛火齐齐一颤。
老宗亲只读了第一行,声音便哽住。
“吾儿若见此信,当先知,父母不愿你为东宫而活。”
宗庙前静得可怕。
那些急着请阿迟认祖的旧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老宗亲强忍泪意,继续读下去。
“我与你母亲曾为你取小名,迟。非迟归东宫,非迟讨旧债,是愿你慢些长大,慢些识人间恶意,待春风迟来,仍有人为你留灯。”
阿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东宫。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不是逃亡中随手捡来的。
他本来就该叫阿迟。
先太子妃说,不要回东宫。
先太子说,不为东宫而活。
他不是无人记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