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信从中宫递出去。
陆照雪这一句话,把宗庙前刚刚凝住的夜色,再一次撕开。
周砚还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死人。
他的手被阿迟握着,指尖却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那个被验出月牙旧痕的瘦高男子跪在不远处,衣领散开,左肩烙疤暴露在灯下。他先前满身杀气,此刻却像被抽空了魂,只怔怔盯着周砚。
他不信。
可他的身子已经先信了。
宁安王妃被堵着嘴,眼睛里全是疯狂。
皇后却反而安静下来。
她坐在灯影里,鬓边凤钗微斜,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被逼到尽头后反生出的冷静。
“陆照雪。”
她开口时,声音很轻。
“你是疯了吗?”
陆照雪笑了笑。
“娘娘觉得,我现在才疯?”
陆老太君站在旁边,眼神已经痛到麻木。
她曾以为陆照雪只是被世道逼坏了。
后来才知道,她也曾亲手推别人下井。
可这一刻,陆照雪看着皇后时,那种恨不是临死前的攀咬,而像一个人忍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能把刀送回去。
皇帝沉声道:“说清楚。”
陆照雪抬起头。
“东宫出事那夜,周砚被一封求救信引出宫。信上说,他未过门的妻子叶青蘅没有死,被藏在宁安王府别院,还生下了孩子。”
周砚浑身一震。
他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声音。
“那封信……”
他闭上眼,像再看一遍当年那行字。
“是青蘅的笔迹。”
皇后淡淡道:“既是叶青蘅的笔迹,与本宫何干?”
陆照雪看向她。
“因为叶青蘅写字时,尾笔会向左拖半分。这习惯只有见过她替太子妃抄药方的人才知道。”
皇后冷笑:“宫中医女往来,见过的人多了。”
陆照雪道:“可那封信上的香,是中宫独有的沉水冷香。”
皇后终于眯起眼。
陆照雪继续:“娘娘不必说香气会散。周砚当年拿到信时,第一反应不是信真,而是香不对。可他心乱了。他等叶青蘅等得太久,等到只要有一丝可能,都会去。”
周砚的脸色更白。
这一刀扎在他身上,比扎在皇后身上更疼。
因为陆照雪说的是真的。
他当年不是没有察觉。
他只是怕错过。
阿迟握紧他的手:“不是你的错。”
周砚嘴唇发抖:“奴婢若不去……”
“你若不去,她们也会换别的法子。”沈照棠忽然开口。
她看着皇后,又看宁安王妃。
“她们抓住的不是你的蠢,是你的情。”
周砚眼泪骤然落下。
这句话比任何宽慰都重。
因为他这些年最恨的,正是自己曾为一点私情离开东宫。
皇后缓缓看向沈照棠。
“你倒会替奴才开脱。”
沈照棠道:“娘娘倒会把人的软肋说成罪。”
皇后笑了:“若他不动私心,怎么会中计?”
阿迟忽然抬头。
“若你不设局,他为什么会中计?”
皇后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阿迟站起身。
他很少这样直视皇后。
可此刻,他眼里没有怕,只有压不住的冷意。
“你们害人,总喜欢说被害的人也有错。周公公想救妻儿,是错。太子妃想护我,是错。沈夫人想查真相,也是错。小满不肯闭嘴,阿梨看见不该看见的,都是错。”
他声音发颤,却没有断。
“可错的人,明明是你们。”
宗庙前一片寂静。
皇后的眼底终于浮出怒意。
“你懂什么?”
阿迟道:“我懂你怕人活着。”
皇后猛地攥紧手指。
陆照雪低声笑了。
“娘娘,他说对了。”
皇后看向她,眼神像淬了毒。
陆照雪却像已经不在意。
“那封假信,是娘娘身边的人交给宁安王妃,再由王妃安排人送到周砚手里。送信的人不识字,只认叶青蘅旧帕。”
皇帝冷声问:“旧帕从何而来?”
陆照雪停了停。
“叶青蘅被带走那夜,旧帕在梁家人手里。”
梁照浑身一抖。
皇帝看向他:“梁照。”
梁照慌忙摇头:“陛下,臣不知道!臣只管私药堂,东宫之事臣没有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