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太康健,迟早会不听话。
素问这一句话,让端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端王妃再也忍不住,哭着扶住他。
“殿下!”
端王没有倒。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常年发冷,握剑不能久,骑马不能远。少年时他也曾羡慕过旁的皇子能在校场纵马,可皇后告诉他,病弱之人更要懂得藏锋。
她说他身子不好,所以不能争。
后来她又说,正因为他病弱,旁人才不会防他,他才更该争。
原来他的病,本就是她养出来的锁。
宗庙前没有人说话。
阿迟站在旁边,肩头伤口一阵一阵疼,可他忽然觉得端王比自己更冷。
他至少知道追杀自己的人是敌人。
端王却在母亲手里喝了二十多年的药。
皇后终于冷声道:“素问,本宫留你一命,你便这样报答?”
素问抬头,满脸泪水。
“娘娘留的不是命。”
她声音颤抖,却第一次没有再跪伏。
“是井。”
皇后脸色一沉。
素问继续:“清宁宫后井不见天日,奴每日只听见宫墙上的脚步声。殿下三岁时,奴听见他在井口哭。娘娘抱着他,说若再哭,便把井下的妖妇拖出来给他看。”
端王猛地抬眼。
他记得。
他三岁时有一场高热,醒来后总梦见井里有人唱歌。他哭着问皇后,井下是不是有人。皇后抱着他,轻声说,井里有妖妇,专吃不听话的孩子。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靠近清宁宫后院。
原来不是梦。
是他的生母在井下唤他。
那首曲子他其实记得。
调子很低,像雨夜里有人隔着门哄孩子睡。后来每逢病中,他总会无意识地哼两句,皇后听见便会变脸,命人换更重的安神香。
他曾以为皇后是不喜他病中胡言。
如今才知,她怕的不是曲子。
她怕他记得井下有人爱过他。
端王眼眶红得吓人。
“你唱过歌?”
素问一怔,泪水瞬间决堤。
“唱过。”
她哽咽道:“殿下小时候夜里哭,奴在井下听见,便唱安神曲。奴以为您听不见。”
端王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
他听见过。
只是后来皇后告诉他,那是妖妇引魂,他便再也不敢记得。
端王妃哭得几乎站不住。
沈照棠看向皇后。
“娘娘可真懂得养孩子。”
皇后笑了笑。
“本宫养大了他。”
端王睁开眼。
“不。”
皇后一顿。
端王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断而复生的剑。
“你只是养了一场病。”
皇后脸上的笑终于凝住。
端王转向素问。
他看着这个陌生又可怜的女人。
一声母亲堵在喉间,怎么也喊不出来。
不是不愿。
是太迟,太痛,也太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