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东宫遗孤尚在人间,朕有罪。
这十一个字落在宗庙前,比任何惊雷都重。
先帝已经死了多年。
他的牌位高悬在宗庙里,受香火,受跪拜,受后人口中的英明与威严。
可他留下的第一句话,不是托孤,不是传位,不是让人替他遮掩旧案。
是认罪。
旧臣们最先崩溃。
有白发东宫旧属伏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们等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也把许多恨都放在今上、放在皇后、放在梁家和宁安王府身上。
可真正把含章门疑云压下、把东宫关进火里的人,竟在临终前亲手写下了朕有罪。
这并不让他们释然。
反而更痛。
因为若先帝早些认,若那道遗诏早些出,或许青绛不必被割舌,孟止不必被关在地下,迟杏不必疯在槐巷,阿迟也不必在无人知道名字的地方长大。
迟来的认罪,也是一种罪。
可迟到总比永远被藏起来好。
至少今日,它终于从皇后凤冠里被取了出来,被活人听见。
皇后脸上的笑僵住一瞬。
她本以为先帝遗诏会把宗庙拖入更深的泥里。
只要先帝罪重,皇帝便会怕,宗亲便会怕,群臣也会怕。
到那时,她便可以借祖宗颜面逼所有人收手。
可这道遗诏第一句,先把她的退路斩断了。
因为先帝自己认了。
皇帝握着黄绢的手在发抖。
严清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先帝……先帝临终前,原来真写了……”
沈照棠看着皇帝。
“陛下,继续读。”
皇帝抬眼。
沈照棠没有退。
“先帝既然敢写,今日就该敢读。”
宗庙前许多人倒吸冷气。
皇后冷笑:“沈姑娘真是好大的胆子,连先帝遗诏也敢催读。”
沈照棠看向她。
“娘娘藏了它二十多年,不就是赌没人敢读吗?”
皇后眼神一沉。
皇帝闭了闭眼,再次开口。
“朕晚年疑心蔽目,听信谗言,疑东宫有逆,疑先太子私结宁安王府,疑中宫被东宫旧火所伤。含章门夜,朕曾下令封门查乱,未许擅开。”
这几句话读出来,宗庙前彻底死寂。
含章门最后一道锁,果然与先帝有关。
阿迟站在沈照棠身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他没有哭。
眼泪像已经在这一夜里流干。
他的父母死在含章门火里。
而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祖父,至少在那一夜,选择了疑心,而不是救人。
皇帝继续读,声音越来越哑。
“然封门之后,朕即悔。命人复开含章门,却有三路宫令相冲。中宫令、宁安王府令、梁氏私令,皆借朕疑心,各行其谋。”
皇后脸色终于变了。
这才是她最怕的地方。
先帝若只写自己有罪,皇后还能借机把所有旧案往死人身上推。
可先帝偏偏写得很清楚。
他的疑心是第一道门,皇后的中宫令、宁安王府的换令、梁家的私谋,才是后来一层一层加上的锁。
门可以追到先帝。
锁却在活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