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庙正门被撞开的那一刻,雨水和人声一同涌了进来。
最前头不是披甲的兵,也不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而是一群被推搡着跌进门内的百姓。有人手里还攥着被雨泡软的纸钱,有人抱着孩子,显然连自己怎么被挤到门前都没弄明白。
禁军本能拔刀。
“刀不许出鞘!”沈照棠厉声道。
高怀恩一惊,随即喝令:“收刀!架盾!”
刀一旦见血,皇后的局就成了。她要的从来不是让这群人冲进宗庙杀谁,而是百姓死在禁军刀下,是“东宫遗孤逼宫”“皇帝借审案屠民”这些话在京中一夜传开。
可人潮里,真正的刀也动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忽然松手,怀里的“孩子”竟是一捆湿布。她袖中短刃翻出,直刺阿择。一个老汉弯腰装作摔倒,指尖却扣着淬毒细针,扑向青珩。还有两个披麻男子借着哭喊撞向三具小尸,要毁掉刚被找回名字的孩子。
闻既白先一步拦住短刃,剑鞘横扫,将那妇人的手腕打折。阿迟护在青珩身前,一脚踢翻老汉,反手扣住他的下颌,不让他咬破口中毒囊。
周无咎扑到三具小尸前,用带血的手挡住披麻男子的火折。火折被雨浇得只剩一点红星,却仍烫穿了他的掌心。
小满的母亲看见他又护住死人,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仍没有上前扶他。
周无咎也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护这一次,不是换原谅。只是这一次,他终于站在该站的位置。
皇后站在廊下,看着乱局,脸上没有惊慌,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
沈照棠看见了。这是第二道暗号。
她猛地看向人群后方。果然,几个被挤在朱绳边的年轻男子同时抬头。他们没有冲向阿迟,也没有冲向皇帝,而是转身扑向那些无辜百姓。
皇后要杀百姓,让禁军背这个血名。
“盾往外推!”沈照棠喊,“护人,不追刀!”
禁军盾阵向前压,把百姓和刺客强行隔开。可雨天石滑,人群惊叫乱奔,一个小孩摔在地上,被推挤的人流眼看就要踩过去。
阿择忽然冲了出去。
他扑到小孩身上,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背后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沈承远在廊下看见这一幕,脸色惨白。
他当年说这个孩子没人找,没人问,能替沈家挡一挡。可这个“没人找”的孩子,在最乱的时候,第一反应竟是护住另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这一眼,比任何审问都像耳光。
闻既白冲过去,把踩向阿择的人群推开。阿择怀里的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孩子母亲扑过来跪倒在地,抱着孩子连声说谢。
阿择愣愣看着她。他像第一次被人这样谢。不是谢他学得像,不是谢他替谁挡罪,而是谢他救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被按住的刺客接连咬毒,两个人当场毙命。第三人被卸了下颌,拖到堂前时,脸上人皮面具被雨水泡开。
莲娘看见那张脸,忽然惊叫:“清宁宫水门的人!他专门守活人路外口,每次有人从水道送出,他都在。”
沈照棠走到那刺客面前,蹲下身:“你不用说。你的手已经说了。”
她抬起他的右手。虎口处有厚茧,指尖却细,像常年用细刃割绳。腕骨内侧,还有一道极浅的旧烙痕。
青珩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是关门人。”
“活人路里,送人进去的叫带路,送人出去的叫关门。”他咬牙道,“关门的人不问里面是谁,只问出去的是活口,还是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