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眼底,一道冰冷的寒芒一闪而过。
山羊胡考官压根没察觉,只当这穷秀才被自己的雷霆手段吓傻了,心里别提多得意。
他理了理袖口,确认那枚墨锭塞得够严实,这才转身,迈着八字步,准备去顾公子那儿复命。
顾家交代的事,他办得妥妥帖帖。
人证物证都在,这姓苏的就算事后想闹,也掀不起半点浪花。
考场里,规矩大过天。
可他刚走两步,贡院悠长的钟声便敲响了。
府试第一场,默经,开始!
近千间号舍里,登时响起一片铺卷磨墨的窸窣声。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山羊胡考官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故意放慢了步子,斜眼等着看苏辰手足无措、面如死灰的德性。
考题由专人贴在甬道尽头的板子上,是《礼记》里的《大学》篇。
这玩意儿是读书人的开蒙读物,说默不出来,那基本不可能。
也正因为这样,这场考的根本不是记性,而是书法和卷面。
字写得好不好看,直接决定考官的第一印象,占了这场差不多一半的分。
苏辰坐在窄小的号舍里,拿起桌上那支被山羊胡“恩赐”的毛笔。
那东西根本算不上笔。
笔杆子不知被多少人盘过,油光发亮,最要命的笔头,秃得跟小孩的拳头似的,笔毛都炸开了花,像个破蒲公英。
他甚至不用试,就能想到用这玩意儿写出来的字,会是怎样一团烂墨。
他又看了看那方破砚台,里头的墨汁兑水兑得太多,稀得跟灰汤似的,晃一下都挂不住边。
用这种墨写字,墨迹上纸就得化开,洇成一片,鬼都认不出来。
好一招釜底抽薪。
比直接派人捅他一刀,要阴毒百倍。
这是阳谋。
就是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规矩里,把你往死里整,让你吃了亏都喊不出冤。
苏辰缓缓呼出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埋头写字的考生,准准地落在了考场另一头,一间位置最好的“天字号”号舍。
那里头,顾珏正不紧不慢地从一个紫檀木考篮里,拿出自己那套湖笔狼毫,由书童用上好的徽墨,细细地研着。
他那动作,从容优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自家书房里写字画画,享受清闲。
顾珏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了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那张俊脸上,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眼神分明在说:乡巴佬,看见了么?
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天差地别。
在南江府,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死得不明不白。
苏辰收回了目光,心里平静下来。
周围的考生已经动笔,沙沙的写字声,像是催命的调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个山羊胡考官,就揣着手站在不远的拐角,像猫看老鼠一样盯着苏辰的号舍。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人,怎么交上一张白卷,然后怎么灰溜溜地被赶出考场,沦为整个南江府的笑话。
苏辰拿起那支秃笔,在草稿纸上蘸墨试了试。
笔画又粗又烂,墨迹瞬间洇开,跟小孩鬼画符一样,啥字也看不出来。
山羊胡考官的喉咙里,漏出一声没憋住的嗤笑。
号舍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