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的队伍,距离京城只剩下最后三日路程时,沿途的官道,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不再是北地那种被冰雪与贫瘠侵蚀的萧索,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中原腹地、那肉眼可见的富庶与繁华。
道路变得更宽阔、更平坦,两侧的田亩规划得整整齐齐,一些等不及春日彻底回暖的农人,早已在田间地头,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偶尔驰过的、属于富商或官宦人家的华丽马车,在与这支甲胄残破、煞气未消的队伍交错而过时,车窗的帘子,都会被一只只好奇的手,悄然掀开一角。
他们看到的,是一群在战场上用命搏杀了数月、脸上依旧带着疲惫与麻木的士卒。
他们看到的,是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绣着“大夏北军”的玄色大旗之上,那被刀剑划破、被箭矢洞穿的、狰狞而光荣的伤口。
他们还看到的,是骑在队伍最前列,那个身形算不上魁梧、神情也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年轻人。
他没有像那些话本故事里的凯旋将军一般,意气风发,顾盼自雄。
他只是安静地骑在马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偶尔会从手中那卷已经翻得有些起毛的兵法残稿上抬起,望向南方那片属于京城的天空,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
可就是这份与外界传闻截然不同的、过分的沉静,反而比任何张扬的姿态,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苏辰的行囊里,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这三样东西,是他这北境之行,用无数人的性命与鲜血,用李清焰那几乎燃尽了本源的一枪,用他自己那一场兵家立言的惊天异象,所换回来的、全部的战利品。
第一样,是北境大捷的赫赫战功。
耶律洪的首级、帅印,以及那面被李清焰一枪挑落的蛮军王旗,这些是无可争辩的、足以堵住朝堂之上所有攻讦之口的“面子”。
第二样,是他翰林境的修为,与那部刚刚写就、墨迹未干、却已引得天地共鸣的兵家至理——《谋攻》之篇。
这代表着他已不再只是一个会作诗的儒门新秀,而是真正拥有了开宗立派之能的“立言之人”,这是他日后安身立命、并与法家道统相争的“里子”。
第三样,也是最不起眼、却最致命的一样。
是张辅那份血书供状,是那封指向相府的残信,是那名杀手头领关于“城西土地庙”的口供,是那条被他从燕云关的烂泥里、连根拔起的、通往京城权力中枢的罪证之链。
这是他回京之后,可以随时咬向对手咽喉的、最锋利的“刀子”。
面子、里子、刀子。
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让苏辰这一次的回京,早已不再是简单的“凯旋归来”。
而是名副其实的,“兵锋转朝堂”。
队伍在一处驿站停下,做最后一日的休整。
李清焰的伤势在珍稀药材的温养下,已经好了许多,虽然依旧不能动武,却已能自行走动。
她走到苏辰的身边,看着他正对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出神,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想好先砍谁了?”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虚弱,可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里,却已重新燃起了属于沙场将领的、那份最直接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