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三月初八,衢州府衙。
知府张梦蛟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自从江山知县李如煌弃城逃跑的消息传到衢州,他就知道自己的官运到头了。不,不是官运——是自己的脑袋可能保不住了。
清律:失守城池,守土州县及专城武职均革职治罪。不是罚俸,不是降级,是革职治罪。罪重到什么程度?斩监候。除非你一个月内把城池夺回来,否则就是死。李如煌那个废物跑了,他这个知府跑不了。江山是衢州府的属县,属县丢了,知府难辞其咎。
“大人,提督大人的回文到了。”
张梦蛟猛地抬起头。师爷双手捧着一封公文,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张梦蛟接过公文,展开,一眼扫下去,手就开始发抖。
“提督大人怎么说?”幕僚低声问道。
张梦蛟把公文拍在桌上。“提督说,江山、广丰、浦城三县同时被贼占据,非寻常草寇。已令衢州镇总兵李盛松率镇标三营兵三千人,即日南下平叛。杭州驻防八旗佐领塔尔岱,率满洲兵三百,协同进剿。”
幕僚吸了一口凉气。“三千三百人……这是把衢州的家底都掏空了。”
“还有。”张梦蛟的声音发苦,“提督说,失守城池之责,待平叛后另行议处。议处——这两个字,你听得懂吗?”
幕僚不说话了。议处,就是秋后算账。仗打赢了,也许能从轻发落,革职流放,留一条命。仗打输了,那就是斩监候,秋后处决,一个字都不会改。
张梦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衢州城的街道,人来人往,一切如常。这些百姓不知道,三天之内,三千三百大军将从这座城里开拔,去剿灭三个县城的“毛贼”。他们更不知道,他这个知府,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转过身,抓起桌上的令签。“传令下去,征调民夫两千人,备粮草三千石,三日之内齐备。延误者,军法从事。”
师爷接过令签,转身去了。
三月初九,衢州城外,大军云集。
三千绿营兵,三百满洲八旗兵,两千民夫,粮草车、火药车、火炮车,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总兵李盛松骑在高头大马上,盔甲鲜明,身后跟着十几个参将、游击,一个个绷着脸,谁也不敢说话。
李盛松是行伍出身,在浙江绿营干了三十年,从把总一路升到总兵。他见过世面,打过仗——顺治年间跟着清军打过郑成功,康熙初年剿过福建的山匪。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骑在马上纹丝不动。
“塔尔岱呢?”他问。
“佐领大人还在城里,说是要等巡抚大人的手令。”一个参将答道。
李盛松冷哼一声。“等手令?等手令来了,贼人早就跑进仙霞岭了。”他拨转马头,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不等了。传令,开拔。”
三千绿营兵开始移动。步兵在前,骑兵在后,火炮车在中间,粮草车在最后。旌旗遮天,尘土蔽日,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城门口,塔尔岱终于出现了。他穿着一身明晃晃的甲胄,头上戴着红缨盔,腰间别着一把弯刀,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他的身后,三百满洲兵排成三列,一个个剽悍精壮,眼神凶狠,与绿营兵的萎靡颓唐截然不同。
“李总兵,不等我的手令了?”塔尔岱策马走到李盛松身边,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李盛松看了他一眼。“佐领大人,等你拿到手令,贼人早跑了。江山、广丰、浦城三县,地处闽浙赣三省交界,山高林密,一旦让他们钻进山里,再想剿灭就难了。兵贵神速,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