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归家(2 / 2)

朱慈炤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想爹爹没有?

想了。

哪里想?

女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

朱慈炤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糖纸递给她。女儿接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爹爹,大哥二哥呢?怎么不回来?

大哥在九江,替爹爹看着大军。二哥在浙江,替爹爹打仗。朱慈炤的声音很平,等打完了仗,他们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打完?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朱慈炤没有回答。女儿还要再问,胡氏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说:吃饭。别问了。

女儿乖乖地低下头。

和璜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扒饭。他吃得很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朱慈炤看着他:和璜,你在担心什么?

和璜放下碗,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爹爹,大哥和二哥都不在家,您也要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娘了。

和璜的声音在发抖,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回不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胡氏停下了筷子。

朱慈炤放下筷子,看着和璜的眼睛。十二岁的少年,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但眼底还是孩子的。

你大哥在建昌城下,身上中了三箭,没有退一步。你二哥在常山,被清军围了五天,没有求过一句援。他们能活到今天,不是靠运气,是靠本事。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你是朱家的儿子,你也要有那个本事。不是上战场的本事,是守住这个家的本事。

和璜攥紧了拳头,用力点了点头。

胡氏低着头,慢慢地喝汤。她的筷子没有抖,碗也没有抖,但朱慈炤看见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手指在蜷缩。

夜深了。女儿睡着了,和璜也回屋了。

朱慈炤和胡氏坐在堂屋里,灯还亮着。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和璜那孩子,心思重。胡氏低着头,手里缝着一件小棉袄,跟你一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朱慈炤没有接话。

今天是小年。胡氏咬断线头,把棉袄叠好,放在旁边,和璋不在,和瑾不在。你要是也不在,这年还有什么过头?

我在。

待几天?

过了年就走。

胡氏低下头,又开始缝另一件衣裳。那是给女儿做的,大红色的棉袄。

你每次都说过了年就走胡氏的声音很轻,上次你走的时候,和璜还问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他就掰着手指头算。算了三个月,你才回来。

朱慈炤没有说话。

我不怪你。胡氏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你是在做大事。我知道。从嫁给你那天起,我就知道。

她顿了顿。

我就是担心。担心你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受了伤也不说。担心和璋和瑾哪天回不来了……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听着外头的风声,想着你们在干什么。有时候半夜听见马蹄声,就赶紧起来——怕是送信的人来了。

朱慈炤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粗糙、温热,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面粉印子。

会回来的。他说,都会回来的。

胡氏把手抽回去,拿起针线,又开始缝。针扎了一下手指,血珠冒出来,她用嘴抿了一下,继续缝。

窗外的风停了。南昌城的街巷里,鞭炮声已经歇了。石榴树上的红灯笼还在晃,映在窗纸上,一片暖融融的光。

朱慈炤坐在灯下,看着胡氏缝衣裳。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缝到领口的时候,换了红线,绣了一朵小花。绣完了,端详了一下,觉得不好看,拆了,重新绣。

朱慈炤就这么看着,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余姚,第一次见到胡氏的时候。她坐在绣楼里,低着头绣花,也是这样,一针一线,细细密密。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安静、柔和、年轻。

二十多年了。搬了多少次家,换了几次姓,吃了多少苦,她一句怨言都没有。

看够了没有?胡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睛还是红的。

没有。

那就看。

胡氏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根红了。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桌上,站起来,吹灭了灯。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黑暗中,朱慈炤听见胡氏躺下的声音。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远处,章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他在想九江的五军营和三千营,想南昌的神机营,想林凤正在鄱阳湖里操练的水师。过了长江之后,怎么打安庆,怎么攻南京,怎么跟康熙赌这一局大明的国运。

他想了很久。

身边,胡氏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那只手粗糙、温热,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面粉印子。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他半夜跑了。

朱慈炤没有动。他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渐渐均匀,渐渐沉了下去。

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映在窗纸上,一片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