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散户米万钟(1 / 2)

崇祯四十九年腊月二十六,九江。

年还没过完,江边的造船工棚里已经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朱慈炤站在江岸上,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光着膀子抡锤的匠人,没有说话。江风吹得他身上的杏黄披风猎猎作响,他站在那儿不动,像一根钉进冻土里的桩子。

林凤从工棚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刚刨好的船板,走过来,把船板递给他看。船板是杉木的,刨得光滑,接口处严丝合缝。朱慈炤接过来翻看了一下,指腹在接口处摸了一遍,还给了他。

“杉木轻,吃水浅,适合在江上跑。”林凤说,“龙骨用樟木耐腐。铁钉用的是南昌匠营新打的,比延平王水师的铁硬。”

“三个月,能出多少?”

“四十艘。”林凤顿了顿,“殿下给的匠人够,料也足。末将在台湾的时候,郑经一年才让造八艘。这里三个月,四十艘。”

他话说得平,不像是在表功,倒像是在报一个不太重要的数字。但朱慈炤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一个水师老将,如今手底下上千匠人、一整片江岸的工棚、木料和铁料——那种感觉,像一头被拴了十几年的老牛突然被解开了缰绳。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沿着江岸往前走,林凤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冻硬的泥地,从一排排正在搭建的船骨架旁边走过去。匠人们看见他们,停了手里的活,有人喊了一声“监国殿下”,朱慈炤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走到江岸尽头,他停下来,看着江面。江面上浮着薄冰,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

“林凤,你估摸着,过了年,清廷那边会有什么动作?”

林凤想了想:“安庆的赖塔不会主动打过来。他没那个胆子。但把江面封死。江宁、芜湖、安庆三地的战船会全部集中到安庆上游。”

“那你打算怎么过去?”

“末将想用火攻。”林凤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清军的船大,笨重。咱们的船小,灵活。挑一个刮西风的夜里,在上游放几十艘装满火油的小船,顺流而下,冲进他们的船阵。等他们的阵脚乱了,主力再渡江。”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凤一眼。

“你说的那个法子,当年周瑜用过。”

林凤愣了一下。

“但周瑜的火烧的是曹操的船,不是曹操的岸防。”朱慈炤说,“清军在岸上架了炮。你烧了他的船,他的炮还在。你的船冲到一半,他的炮就把你打沉了。”

林凤沉默了。

“换个法子想。”朱慈炤说完,继续往前走。

回到行辕,朱慈炤在案前坐下来。方仲文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文书:“殿下,户部毛侍郎让人送来的。南昌的银库见底了,各营的正月军饷还没着落。毛侍郎问,能不能先发一半,剩下的等春粮收上来再补。”

朱慈炤没有抬头:“全额发。银子的事,孤来想办法。”

“可是殿下,库房实在……”方仲文说到一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虎在门口站定:“殿下,李惟恭李大人让人从南昌带了一封信来,还陪了一个人过来。”

“什么人?”

“鄱阳湖那边跑船的商人,姓米,叫米万钟。李大人信上说,此人在湖上有几十条船,家底殷实,在江西商界人头熟、路子广,或可为朝廷所用。”

朱慈炤把信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李惟恭的信写得简单:米万钟是他的旧识,在鄱阳湖经营船运多年,对清廷多有不满。若能用此人,对朝廷的造船和物资转运大有裨益。

“让他进来。”

米万钟被带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步子迈得不大不小,不敢走快了。他穿着一件簇新的青缎面棉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领口的扣子缝得不太齐整,像是临时赶制的。那块玉佩跟那件新棉袍搭在一起,透着一股想体面又没完全体面起来的劲儿。

一进门,他撩起袍角就要跪,朱慈炤抬手虚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