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掌控伪周大权的,是留守云南的辅政大臣、国戚郭壮图。然而此时的郭壮图坐在文武班首,看着手里一份份飞马传来的明军动向,也是面如土色,手心出汗。
“国相……各路明军……真的过江了?”郭壮图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站在大殿中央的伪周柱石大将胡国柱与吴应麒对视了一眼,眼里的沉重几乎能拧出水来。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有人甚至小声嘀咕着:“朝廷……朝廷能否派使者去京城,向那朱慈炤上表称藩?只要许以岁贡,割据云贵偏安一隅……”
“住口!糊涂透顶!”
胡国柱厉声喝断了那文官的妄想,大步跨出班列,盔甲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尔等以为朱慈炤是何许人?!”胡国柱环视大殿,眼神冷得像冰,“他从一介孤臣起兵,横扫天下,杀伐决断何曾手软过?!况且……先帝(吴三桂)当年杀永历帝于昆明,屡次背叛大明!朝廷与朱明之间,早存天雷地火之仇!他怎么可能容许我等割据西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殿内所有人的幻想。小皇帝吴世藩吓得一缩脖子,缩在大椅里不敢动弹。
“胡将军,那……依你看,这仗到底该怎么打啊?!”郭壮图急得一拍大腿。
胡国柱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滇黔蜀舆图前,指着那连绵不绝的黑山恶水,沉声开口:
“求和是死,唯有死战!”
“明军看似势大,征南将军朱和瑾统领二十万大军三路并进,但他们有致命的弱点——他们绝大多数是北方兵!”
胡国柱的声音响亮起来,极力给惊惶不安的满朝文武打气:
“第一,运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贵州山路崎岖,辎重粮草全靠人拉马驮,二十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只要我们坚壁清野,烧毁沿途桥梁栈道,明军拖上三个月,粮食自己就会断!”
“第二,瘴疠与毒虫。云贵山林里的瘴气、恶蚊、毒蛇,是天底下最毒的兵卒!北方士兵到了这湿热之地,根本不服水土。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死在瘴疠里的官兵比死在战场上的多出数倍!只要能拖过这个秋冬,明军必会大面积染病发作,不战自溃!”
胡国柱一掌按在四川的位置上,大声下令:
“传旨给东宁侯王屏藩!让他死守川北隘口,扼住金牛道与米仓山!只要王屏藩能把楚王的大军死死拖在四川山道里,明军的三路合围就缺了一角!”
说到这里,胡国柱顿了顿。
他自以为算透了天时地利,可他根本不知道——户部的粮草药材早已运抵前线,而被他寄予厚望的西南大土司们,此刻正带着熟悉地形的猎户与刀客,在前线给大明征南军斩木引路、砍柴烧火!
分析到了最后,胡国柱看着满殿文武死灰般的脸色,眼神中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凉。
大殿里一片死寂。
大将吴应麒忍不住低声道:“兄长……若……若真到了坚守不住的那一天呢?”
胡国柱沉默了良久,缓缓转过身,看着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小皇帝与郭氏,声音低微而极其残酷:
“若……若真到了滇黔不保的那一天。”
“臣等便护送陛下与皇后,拔营西撤,打出关隘,退往缅甸!”
胡国柱按紧了腰间的刀柄,从牙缝里挤出最后这句话:“借缅甸恶水坚城,与朱慈炤……周旋到底!”
大殿内一片压抑的死寂。满朝公卿看着那张庞大的舆图,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落下的死气。放弃幻想的伪周王朝,在这西南的最后一片山峦间,张牙舞爪地筑起了最后的防御,迎接那即将轰然而至的滔天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