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铳手排成散兵线,沿着街道两侧往前推。每走到一间屋子门口,先朝里面扔一颗小火药罐。轰的一声闷响,烟尘从门缝里涌出来,里面的关宁兵被震得耳朵流血。紧接着火铳手从门窗口伸进枪管,对着里面扣扳机。铅弹在狭小的屋子里弹跳,打在墙上、梁上、人身上。
王屏藩坐在一间被打通的民房中间,身边只剩下三四百人。他靠在一张掀翻的桌子上,左肩中了一枪,布条缠得潦草,血一直在渗。他听着外面明军一间一间屋子清过来的枪声,忽然笑了一下。
“三十年。”他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腰间,“从云南打到四川。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死在保宁。”
副将蹲在他旁边,满脸是泪:“将军,从后门走吧。明军还没围到后面。”
王屏藩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破洞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十字路口方向,那面大明楚王的旗子被风吹得翻卷,红底金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刺眼。
“传我的话。”王屏藩转过身,看着屋里剩下的几百个关宁兵,“愿意走的,从后门走。成都守不住,就去昆明找皇上。云南还有胡国柱、还有吴应麒、夏国相。”
“将军”
“本帅不走。”王屏藩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映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本帅替先皇守四川。守不住,那就死在四川。”
屋里安静了片刻。有人站起来往后门走,有人留了下来。最后留下的人,把门窗堵死,把刀握紧。
朱和璜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前面的枪声停了。方文仲跑过来:“殿下,王屏藩被围在前面那间铺子里。他不肯出来。”
朱和璜没有让人强攻。他下马,走到那间铺子前面,隔着街站着。铺子的门板已经被火药罐炸得歪斜,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
“王屏藩。”朱和璜的声音不高,但街道上安静下来之后,每个字都能传进去,“本王给你一条路。放下刀,本王不杀你。把你送到北京,父皇怎么处置你,本王不管。但你要是死在这儿,四川就没人替你的兵收尸了。”
铺子里沉默了一阵。然后传来王屏藩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楚:“楚王殿下,本帅替吴家打了一辈子仗,不能到老了还给大周丢人,别废话了。”
朱和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退后一步,抬起右手。
“放。”
铳手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铅弹穿透门板,在铺子里横飞。里面的关宁兵开始还击,从窗口往外放铳,但很快就被压制住了。火铳手轮番装药、放铳,铅弹一层一层地往里灌。铺子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几个。
枪声停了一瞬。然后铺子的后窗被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翻窗而出,往北跑。几个明军冲上去,把他按住。那人挣扎了几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朱和璜走过去看了一眼,是王屏藩的一个副将,后背中了两枪,已经不行了。
铺子里再没动静。
朱和璜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他沉默了一阵,转身往回走。
“传捷报回北京。保宁已下,王屏藩死在乱军之中。”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把王屏藩的尸体收好。也算是一条好汉,给他一副棺材。埋在保宁城外,立块碑。”
方文仲应了一声。
朱和璜翻身上马,往城中心走。街道上到处都是士兵尸体,明军正在逐巷肃清残敌。远处,常宁的人在清剿渡江逃跑的吴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