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一月十二,保宁,楚王行辕。
王屏藩的棺材停在县衙偏院里,松木的,没上漆。死时穿的那件铁甲被人擦净了,搁在棺盖上。朱和璜让人在棺前点了三炷香,自己没拜,只在门口看了一眼。
“埋了?”
“埋在城外西山脚下,面朝成都。”方文仲合上册子,“碑上刻了‘吴周四川经略使王屏藩之墓’。”
朱和璜没再问。一个死了的对手,不值得多费心思。他走回大堂,舆图已经铺开。保宁一下,川北门户洞开——往南是成都,往东是重庆,往西是龙安府,往东南是顺庆府。整个四川盆地敞在那里,像一只没盖的碗。
“伤亡清点完了?”
方文仲又翻出一本册子:“延绥镇折了一千三百余,陕西镇折了八百余,西安都司折了五百余,楚王府护卫营折了两百。合计阵亡两千八百余人,伤者相当。”
朱和璜听着,手指在舆图上从保宁往南划了一道。他眼睛熬得通红,颧骨上一道冻裂的口子,是攀绝壁时被山风吹出来的。他没打算歇。门户踹开了,就得往里推。
“张世英。”
“末将在!”
“你带延绥镇和陕西镇贺兰进部,合计一万两千人,沿保宁、顺庆、潼川一线南下,直取成都。路上州县,开城投降的一律不动,留兵守之;抵抗的,破城之日,军法从事。”
张世英抱拳:“末将领命!”退下时,甲叶哗啦响了一声。
“常宁。”
“末将在!”
“你带西安都司兵五千,沿嘉陵江往东,走保宁、蓬州、广安一线,直取重庆。重庆是川东门户,吴军在那边还有几千守军。你到了城下先围住,不急着攻。等本王主力从北面压下来,两面合围。”
“末将领命!”
“方文仲。”
“臣在。”
“你带楚王府护卫营一千,随本王走中路:保宁、绵州、成都。本王要亲自进成都城。”
诸将领命而去。朱和璜独自留在堂中,把父皇的密旨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小字。纸角被指头摩挲得发毛,那行字他早就能背了。
十一月十五,顺庆府。
张世英的前锋抵达顺庆城下时,城门大开。顺庆知府带着全套降表跪在官道上,身后是几十个穿补服的吴周地方官。打头的知府双手捧着吴周的印信、户籍册子、粮仓账目,额头磕在地上,血珠子渗进砖缝。
“罪官顺庆知府赵廷辅,率阖府文武,恭迎大明王师。”
张世英骑在马上,低头看了看那堆人和那堆册子,没下马,只问了一句:“王屏藩在顺庆还有兵吗?”
赵廷辅的声音发颤:“回将军,王屏藩从保宁溃退后,顺庆驻军闻风逃散,有往成都跑的,有往重庆跑的,城里的兵全跑光了。”
“粮仓呢?”
“粮仓满的,一粒没动。王屏藩从保宁退过来时没来得及征粮,顺庆的秋粮刚收上来,全在库里。”
张世英这才翻身下马,走到赵廷辅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薅起来:“你倒是个明白人。”转头对副将道:“留五百人守顺庆,粮仓贴上封条,一粒粮不许动,等楚王殿下到了处置。”
十一月十八,潼川府。
潼川守将没跑。他是王屏藩的旧部,王屏藩死了,他不肯降。张世英到了城下,城门紧闭,城头上架着火炮。
张世英没有硬攻。延绥镇兵在城外扎营,大炮架好,他写了一封信射进城去。信上说,王屏藩已经死在保宁,顺庆已经投降,成都孤悬一线。你守潼川,图什么?投降,官留原职;抵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信射进去一个时辰,城门开了。守将带着几十个亲兵走出来,跪在吊桥前。张世英收了降,留三百兵守城,主力继续南下。
十一月二十三,绵州。
绵州是成都北面最后一道屏障,过了它,成都就没了遮挡。朱和璜的中军抵达城下时,城头没有挂白旗。城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兵,吴周绵州守将站在城头上,远远望着楚王大旗,没有出来投降的意思。
朱和璜把马停在城外两里处,举起千里镜看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