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二月二十,昆明五华山,伪周皇宫大殿。
张万琪刚把吴世璠押下去,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令兵从山下一路跑上来,喘得脸通红:“殿下!楚王殿下的大军已到昆明西郊!前锋是常宁将军的西安都司兵,打着楚王的旗号!”
朱和瑾正站在大殿门口,手按着刀柄看山下的昆明城。听到这话,他转过身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
“老三到了。”他把刀入鞘,大步往外走,“走,去迎一迎。”
昆明西郊,楚王行营。
朱和璜骑在枣红马上,身后跟着张世英、贺兰进、常宁三员大将。他的楚王府护卫营从成都一路南下,沿途州县传檄而定,到了昆明西郊才停下来扎营。护卫营的兵穿着楚王府特制的红甲红帽,跟朱和瑾的京营兵不一个样式。营帐虽然不如京营整齐,但那股子边军的糙劲儿一眼就能看出来。
朱和璜翻身下马的时候,朱和瑾已经走到了营门口。兄弟俩隔了三四步远,都站住了。
朱和瑾今年二十四,朱和璜十九。两个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应天,父皇登基大典的时候。那时候朱和璜还是个跟在母后身后的小子,连甲胄都没穿过。如今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将军。脸黑了一圈,颧骨上冻裂的口子还没好利索,左膝走路时微微有点跛,但腰杆挺得笔直。
朱和瑾看了他几息,忽然笑了。他张开双臂,大步走过去,一把把朱和璜搂住。
朱和瑾比他高半个头,力气也大,搂得朱和璜差点喘不过气。朱和璜被勒得直翻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二哥……你轻点……”
朱和瑾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他。看了一阵,一拳捶在他肩膀上:“长高了。也黑了。瘦了。”
朱和璜揉了揉肩膀,咧着嘴笑:“二哥你下手真狠。”
“你在四川打了三个月,连王屏藩都弄死了。”朱和瑾看着他,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骄傲,“大明在贵州收到塘报的时候,还以为是锦衣卫写错了。一千人翻绝壁,掏王屏藩的后路。你小子行啊。”
朱和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摸了摸鼻子:“那是父皇的兵好。张世英的延绥镇兵能打,贺兰进的陕西镇也不含糊。我就是……就是赶上了。”
“赶上了?”朱和瑾哼了一声,“王屏藩在四川经营了十年,五万精锐,被你三个月扫平。你跟我说赶上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陈瑚、张万琪、梁国栋、马九玉招了招手:“都过来,见见大明的楚王殿下。”
四员大将跨步上前,齐刷刷单膝跪地。陈瑚头一个开口:“末将神机营总兵陈瑚,参见楚王殿下!”
张万琪跟着道:“末将江山营总兵张万琪,参见楚王殿下!”
梁国栋抱拳:“末将九江镇总兵梁国栋,参见楚王殿下!”
马九玉最后一个,嗓门最大:“末将骑兵营总兵马九玉,参见楚王殿下!”
朱和璜赶紧上前把四个人一个一个扶起来,嘴里说着“免礼免礼”,转头对朱和瑾道:“二哥,你手下这些将,个个都是名震天下的。陈总兵在安庆城下用大炮轰开清军营寨的事,我在西安都听说了。张总兵守赣州的事,父皇也跟我讲过。梁总兵在盘江正面硬拖夏国相,马总兵在贵州追着吴军跑了几百里。全是硬茬子。”
朱和瑾笑了笑,没接话,朝朱和璜身后的三个人扬了扬下巴:“你也介绍介绍。”
朱和璜转过身,对张世英道:“张将军,过来。”
张世英跨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粗犷:“末将延绥镇总兵张世英,参见吴王殿下!”
贺兰进跟着道:“末将陕西镇总兵贺兰进,参见吴王殿下!”
常宁最后上前:“末将西安都司都指挥使常宁,参见吴王殿下!”
朱和瑾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拍了拍张世英的肩膀:“张将军,延绥镇的兵守了半辈子长城,如今跟着楚王入川,三个月平定四川。本王在贵州收到塘报,说你在保宁城下第一个冲上城墙,差点让王屏藩的炮打中。”
张世英咧嘴一笑:“末将命硬,没打中。”
朱和瑾又看向贺兰进和常宁:“陕西镇的兵在金牛道修栈道修得漂亮,把王屏藩的注意力全吸过去了。常将军带西安都司的兵翻绝壁,是楚王手里的尖刀。你们三个,都是大明的栋梁。”
三员大将齐声抱拳:“殿下过奖!”
两边将领互相拜见完毕,朱和瑾挥手让众人散去,拉着朱和璜往中军大帐走。身后的陈瑚、张万琪、张世英、贺兰进等人互相看了看,很自觉地停住了脚步,没有跟上去。
大帐里只剩兄弟两个。朱和瑾在案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没人了。”
朱和璜坐下来,把头盔摘了放在案上,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脸上的冻疮在帐里的暖意里开始发痒,他忍不住伸手抓了两下。
朱和瑾看着他抓脸的样子,笑了一声:“在西安的时候,大哥来信说你天天在城墙上吹风。现在知道冻疮的滋味了?”
“别提了。”朱和璜把手放下来,“米仓山上的风能把人吹成冰疙瘩。我那一千人翻绝壁的时候,冻掉了三个人的脚趾头。”
朱和瑾的笑容收了一下:“死了多少?”
“攀绝壁的时候摔死了十九个。南江城下战死了四十多个。后来在保宁和成都又折了一些。一千人进去,活蹦乱跳出来的不到八百。”
朱和瑾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朱和璜自己倒了一杯茶,灌了一口,“二哥你在贵州折了多少?”
“九江镇在盘江折了两千多,加上沿途各营,三千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