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昆明,吴王行辕。
朱和瑾坐在原伪周云南布政使衙门的大堂上,面前摞着一叠降表。从昆明陷落那天起,滇中、滇东各府州县的吴周官员跟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派人来递降表。昆明、曲靖、澄江、临安、楚雄、姚安、大理,凡是驻了吴周官员的地方,降表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方文仲把降表按府州县分类摞好,又在旁边另开了一摞。
“殿下,这摞是什么?”朱和瑾问。
方文仲把旁边那摞递过来:“这一摞,是各土司打着‘助剿叛军’旗号,抢占州县、劫掠村寨的禀报。从昆明陷落那天起,滇西、滇南的土司就动了。您看这份,永昌府澜沧卫的土司罕虔,带了两千私兵占了顺宁府,说是‘助剿吴周残兵’,实际上把顺宁的粮仓搬空了,还裹走了三千多壮丁和妇孺。”
朱和瑾接过那份禀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这份呢?”
“这份是车里宣慰司的土司刀金宝,占了元江府。说是‘替朝廷镇守边境’,实际上把元江的银矿占了,运走了几万斤矿石。还有这份,丽江木氏土司占了鹤庆府,孟连土司占了威远州。全是打着‘助剿’的旗号,干的是趁火打劫的勾当。”
朱和瑾把那摞禀报拿过来,一份一份翻看。越翻脸色越难看。他看完最后一份,把纸往案上一拍。
“本王在贵阳跟夏国相打,在盘江跟吴应麒打,在昆明跟郭壮图打。打了三个月,死了几千兄弟。好不容易把吴周灭了,这帮土司倒好,捡现成的。抢粮、抢人、抢矿,还打着本王的旗号?”
方文仲低声道:“殿下,滇西土司向来如此。大明强盛的时候,他们递表称臣,朝廷给个宣慰司、宣抚司的名号,他们便安分几年。朝廷一弱,他们就跳出来抢地盘。吴三桂在云南经营了二十多年,也没能把这帮土司收拾服帖。大理、丽江、永昌、顺宁、元江,这些地方的土司,手底下私兵多的上万,少的也有几千。犬牙交错,不服王化。”
朱和瑾站起来,走到堂中的云南舆图前。舆图上,滇西和滇南被他用朱笔圈了几十个圈。每一个圈就是一个土司的地盘。这些土司的地盘互相交错,有的插在府州县之间,有的跨着府州县的边界,有的干脆把府州县的城池围在中间。
“土司占着府州县,本王派谁去当知府?当知县?”朱和瑾转过身,“传令各营主将,来行辕议事。”
半个时辰后,陈瑚、张万琪、梁国栋、马九玉齐刷刷站在了大堂上。
朱和瑾把土司抢占州县的禀报扔给他们看。梁国栋看完第一个拍了桌子。
“他娘的!老子在盘江跟夏国相死磕,死了两千多九江子弟,这帮土司倒好,捡现成的!永昌府的罕虔,占了顺宁不说,还把三千多壮丁妇孺裹走了。老子带兵去打顺宁的时候,罕虔连根毛都没动过!”
马九玉也沉着脸:“车里宣慰司的刀金宝,占了元江银矿,运走了几万斤矿石。元江银矿是云南最大的银矿,朝廷一年的税银有一半靠它。现在被刀金宝占了,朝廷拿什么发饷?”
张万琪没说话,但脸色很难看。他是江山营总兵,在昆明城下死了三百多弟兄。土司趁火打劫这件事,他比谁都窝火。
朱和瑾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
“本王想出兵。滇西、滇南这些土司,趁火打劫,占州县、抢粮仓、掠人口。如果不管,朝廷在云南设的府州县就是空架子。土司占着地盘,朝廷派去的官员连城门都进不去。但出兵不是小事。滇西土司加起来,私兵不下三四万。本王手里能继续打仗的兵不到八万,还要留一部分守昆明、守曲靖、守盘江。真正能拉到滇西去的,最多五万。”
陈瑚拱手道:“殿下,土司兵虽然人多,但装备差,没经过硬仗。臣的神机营四十门炮拉过去,轰开几个土司的寨子,其余的就会老实。”
梁国栋却摇了摇头:“陈总兵,滇西的地形跟贵州不一样。土司的寨子全建在山上,路窄坡陡,炮车拉不上去。九江镇在盘江吃过的亏,不能再吃第二次。”
马九玉也道:“而且土司兵熟悉地形,打不过就往山里钻。大军追进山,粮草跟不上,不用土司打,自己就先饿垮了。”
朱和瑾听着他们议论,没有急着表态。他坐回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奏疏。写完,晾干,用印封好,交给方文仲。
“八百里加急,送去北京。问问父皇,滇西土司趁火打劫,占州县、掠人口。本王想出兵讨伐,但滇西地形复杂,土司私兵众多。是出兵还是暂缓,请父皇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