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六年正月初三,顺宁府,澜沧江渡口。
冬月的澜沧江瘦了半截,水色青黑,浪头撞在渡口的乱石上,溅起的水雾吹到脸上像小刀子。梁国栋勒住马,先看的不是江,是江对岸那道黑沉沉的山影。
五千九江镇兵马从昆明一路西来,在冻硬的泥路上走了十天。人困马乏,江边却只拴着几条破船,一趟顶多装几十人。梁国栋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亲兵。
“伐竹,扎筏。”
军士们进了江边竹林,斧声响了一个上午。到日头偏西,十几条竹筏才下了水,人马辎重一趟一趟往对岸挪。红衣大炮最沉,卸了骡马,垫着圆木,几十号人喊着号子一步步往上撬,竹筏压得直往水里吃。
渡口对面,便是顺宁府的地界。
副将半蹲在路旁一块青苔石上,膝头摊着舆图:“总兵,往前三十里就是顺宁城。探马刚回——罕虔留了一千多土兵守城,自己带两千精锐上了城北尖山,扎了硬营。城山呼应,咱们攻城,他从山上抄后路。”
梁国栋吐掉嘴里嚼的草根,凑近看那张粗劣的图。顺宁城不大,墙也薄;城北尖山陡得像刀削,官道就贴着山根过。
“山上有水没有?”
副将一愣:“探马没细查。深山里溪流少不了,短时间渴不死他。”
“知道了。”梁国栋站起身,拍掉战袍上的泥,“今晚江东岸宿营,炮推到江边压住阵脚。再知会马九玉,明早从上游窄处绕过去,卡死顺宁通永昌的道。他想搬救兵,教他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山上两千人呢?”
“随他去吹山风。”梁国栋把草根啐在地上,“咱们只管打城。他敢下山,硬弩枪火正愁没靶子;他缩着,等城破了,他在山顶上哭去吧。”
翌日清晨,十门红衣大炮推到顺宁城下,炮衣一揭,黑洞洞的口子全对着北门。
梁国栋不急着让步兵上。炮手先试了两发,实心铁弹带着尖啸砸在夯土墙上,石屑迸起一丈多高,城头的土司兵成片趴在垛口后头,哭喊声隔着二里地都听得见。
城里罕虔的土兵不满千数。罕虔占顺宁这几个月,府库早搬空了,粮车银车一队队发往永昌,留下一座空城,和一帮被鞭子赶上城头的土民壮丁。
“总兵,城上乱了!有人顺着马面往城里溜!”
梁国栋举着千里镜:“再轰,打门洞。”
炮声一响连一响,硝烟顺着城墙根往回卷。北门楼塌了半边,门洞里的顶门石炸得四分五裂。鼓声一起,九江镇的甲士举盾从缺口往里灌,红色鸳鸯战袄在烟里一晃一晃,火铳手贴着盾沿放排枪。百余悍匪缩在府衙里死扛,齐射几轮之后抬出来,没一个囫囵的。
正午未过,城头的伪周旗被扯下来撕了。日月红旗往旗杆上升,旧绳冻得发硬,升到一半卡住,一个年轻小兵攀上去用拳头砸,砸一下,旗升一寸。
梁国栋踏过碎砖进府衙。随军文书候在阶下:“总兵,搜干净了。粮仓刨到底,两百石烂米,银库连块碎银都没见着。册子上还差着数——壮丁少了三千,妇孺少了近两千,半个月前全叫罕虔押去永昌了。”
梁国栋按着刀柄走到大堂门口,朝北望。尖山顶着阴云,山顶的寨栅隐约可见。
“找个嗓门大的,去给罕虔递话。”
“说什么?”
“顺宁城,本镇替朝廷收下了。抢走的粮饷人口,原样送回来,本镇留他一条命。他要觉得他那山头比红衣大炮硬——”梁国栋顿了顿,“这话原样带过去。”
半晌,传令兵带回罕虔的回话,就俩字:不退。
“骨头挺硬。”梁国栋把塘报纸捏成一团,“传令,十门炮连夜抬上山脚,炮口全对准那片木寨。他不是不下山么,那就永远别下了。”
夜里落起雨夹雪,炮车垫着圆木,几百号人喊着号子往山根挪,一步一滑。正月初五天蒙蒙亮,梁国栋站在炮阵前,长刀出鞘,往前一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