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东宁请降(1 / 2)

四月初,东宁承天府。

刘国轩带着澎湖残兵败将回到东宁那天,延平王府大门紧闭。他站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门房才慌慌张张跑出来,把他引进去。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郑克塽缩在王座上,两只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冯锡范站在左边,脸色灰白,嘴唇不停哆嗦。郑聪、郑明、郑智、郑柔坐在下首,一个个低着头,没人说话。

刘国轩站在厅中,甲胄上的血还没洗。他扫了一圈堂上这些人——平日里口口声声“郑家海战无敌”的宗亲,平日里弄权排挤异己的冯锡范,如今全哑了。

“澎湖丢了。”刘国轩开口,声音沙哑,“水师大军没了。臣带回来不到两千人。”

冯锡范像被抽了骨头,腿一软跪在地上,嚎了起来:“刘将军都败了,东宁还怎么守?朝廷水师明天就能开过来!咱们拿什么挡?拿刀去挡炮吗?”

郑明也跟着哭喊:“降了吧!再不降,朝廷杀上岛来,咱们全得死!”

郑聪拍着桌子喊:“降!现在就写降表!”

满堂乱成一锅粥。刘国轩站在中间,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在澎湖拼死打了半天,回来看到的却是这群人在商量怎么跪。

郑克塽坐在王座上,十二岁的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冯锡范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脑子里转了个弯:“不能咱们直接递降表。朝廷恨咱们杀了郑克臧,递上去人家不接,或者接了把咱们全砍了,怎么办?”

堂上安静了一瞬。

郑明问:“那怎么办?”

冯锡范把目光转向郑聪,又转向刘国轩,最后落在大厅门口的方向:“陈永华。咱们去求陈永华。他在东宁待了十几年,军民都服他。朝廷那边也知道他。当年他还在无锡帮过朱慈炤,朱慈炤得念他这个情。让他出面去谈,朝廷能听进去话。”

郑聪立刻点头:“对,陈永华。他闺女死了,他恨咱们。可他不恨郑家。他这辈子就认郑家。让他出面,他能替咱们说上话。”

刘国轩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很累。他没说话。

当天下午,冯锡范带着郑克塽,后面跟着郑聪、郑明、郑智、郑柔,一行几十人,脱了官袍,只穿素衣,走到陈永华家门口。

陈永华的家在承天府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院墙低矮,门板破旧。院子里那棵榕树从墙头探出来,叶子落了大半。

冯锡范站在门前,双膝一屈跪了下去。郑克塽被他拽着也跪了。后面一帮宗亲跟着跪了一地。

冯锡范扯着嗓子哭喊:“陈先生!您出来见见我们吧!朝廷水师压境,东宁旦夕不保!看在国姓爷的份上,看在先王郑经的份上,您出山吧!只有您能跟朝廷说上话,只有您能保郑家一条血脉啊!”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

陈永华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直裰,头发散着,没束冠。他脸色蜡黄,瘦了许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低头看着跪在门前的这群人——冯锡范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郑聪缩着脖子,郑克塽浑身发抖。

陈永华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冯锡范身上移开,看向远处。承天府港口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艘残船的桅杆歪在岸边,水勇们三三两两坐在码头石阶上,有的抱着头,有的望着海面发呆。再往远处看,是东宁的稻田和村舍,是当年郑成功带着弟兄们从红毛番手里夺下来的土地。

他想起国姓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先生,帮帮经儿”。他想起郑经,又他想起郑克臧。

然后他又想起那些在苏州被清廷砍了头的天地会弟兄,想起无锡破庙里那个穿着洗白青布直裰的教书先生,想起朱慈炤握着栏杆跟他说“国姓爷是有功于大明”。

陈永华闭上眼睛,很久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