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还有一条路。朕的水师分两路南下。一路从东海出海,一路从南海北上。两路合围台湾海峡。到那时候,就不是郑经献不献土的事了。”
陈永华的脸色变了。他跪下来,额头贴地。
“陛下!延平王绝不敢与朝廷为敌。臣回去之后,定当把陛下的意思原原本本转达。”
朱慈炤把他扶起来。
“永华先生,你回去告诉郑经,朕给他半年时间。半年之内,金厦二岛交还朝廷,台湾、澎湖设府置县,郑氏水师接受整编。半年之后,朕的水师南下。到那时候,朕给的路就不一定还有了。”
陈永华躬身应下,退出了勤政殿。
当天下午,朱慈炤召见了水师将领林凤。
林凤进宫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水师的靛蓝棉甲,甲片上有盐渍,是刚从海上回来。他跪下行礼,朱慈炤叫了起,让他坐下。
林凤是福建人,早年投在郑芝龙麾下。后来郑芝龙降清,他跟着一部分不愿降的弟兄去了台湾。在郑成功麾下,他当过一个偏裨小将,管着几艘赶缯船,不算核心人物。郑成功收复台湾之后,论功行赏,他排在末等。后来郑经继位,水师里头派系倾轧,他这种既不是郑氏宗亲、又不是闽南嫡系的将领,被挤到了边缘。金厦裁军的时候,他差点被遣散回乡。
转机出在朱慈炤收复南京之后。林凤带着几十个弟兄、三艘赶缯船渡海来投。朱慈炤见他懂水战、会练兵,破格用他做了长江水师统领。此后几年,林凤替大明练出了一支能打仗的内河水师,在九江、安庆、镇江几场水战中击败了清军水师,立下大功。朱慈炤登基之后,封他为靖海侯,世袭罔替。后来朝廷要应对东南沿海的荷兰人、佛郎机人,又让他把水师从内河拉到海上,在舟山、厦门外海操练了两年。如今他是大明水师的最高统领,从长江到沿海,所有的水师营头都归他节制。
林凤坐下之后,朱慈炤把陈永华的来意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靖海侯,朕问你一件事。你的水师,现在能跟郑氏水师打吗?”
靖海侯这个称呼,朱慈炤平时不常叫。上朝的时候叫林凤,议事的时候叫林卿。今日开口就叫靖海侯,意思不一样了。林凤听出来了,站起来又跪下去,被朱慈炤摆手止住。
“坐着说。”
林凤重新坐下,想了想,没有犹豫。
“回陛下,能打。臣的水师在舟山、厦门外海练了两年,远洋战船三百余艘,水勇两万八千人。火器比郑家强,军纪比郑家严,将领都是跟着臣从长江一路打出来的。郑氏水师虽然船多,但派系倾轧,郑氏宗亲把着最好的船,闽南嫡系占着最多的饷,中层将领里像臣当年那样被排挤的,不在少数。真打起来,郑家未必能齐心。”
“能打赢?”
“能打赢。但损失不小。郑氏水师毕竟有上千艘船,真打起来,臣的水师至少要折三成。海战跟陆战不一样,船沉了人没了,补起来慢。”
朱慈炤点了点头。他走到舆图前,看着台湾海峡的位置。
“朕明白了。你能打赢,但要付出代价。”
“是。所以臣斗胆说一句,如果能不打,最好不打。郑家经营台湾几十年,根深蒂固。打下来之后,岛上军民人心不服,治理起来也麻烦。如果能用怀柔手段,让郑经自己把台湾交出来,比打下来划算得多。”
朱慈炤转过身,看着他。
“怀柔手段,朕已经给了。朕给他半年时间,金厦交还,台湾设府,水师整编。他肯交,朕给他活路。他不肯交,朕就打。朕问你,如果朕要打,你的水师多久能准备好?”
“随时可以。臣的水师在厦门外海已经练了两年,粮草弹药充足。只要陛下下旨,一个月之内,臣可以率水师从厦门出海,直逼澎湖。”
朱慈炤点了点头,走回案前坐下。
“好。你回去准备。朕再给郑经半年时间。半年之后,他若不交,朕就让你去打。到那时候,朕要你在澎湖等着,把郑氏水师堵在台湾海峡里。”
林凤单膝跪地:“臣领旨。”
朱慈炤让他起来,又补了一句。
“靖海侯,你跟郑家的旧情,但到了打的时候,朕要你站在大明这边。”
林凤跪下来磕了个头,没说话。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
当天夜里,朱慈炤在暖阁里把陈永华的来意和与林凤的对话反复想了一遍。他给姚启圣写了一道手谕,让他从户部调拨银子,在福州和广州各设一个船厂,归工部直辖。又给工部下了一道旨,让在南京、杭州、福州、广州四地同时开炉,赶造远洋大船。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窗外。南京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远处秦淮河上有画舫在动,传来断断续续的丝竹声。
他坐了一阵,站起来走到窗前。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气。他想起陈永华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林凤红着眼眶磕头的样子,想起郑成功当年收复台湾的事。
国姓爷是有功的。但功归功,国归国。大明不能有第二个海上王国。台湾、澎湖、金厦,必须归朝廷。郑经肯交,朕给他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