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深,江陵城外的风刮得很大。
凌天换了一身南荒人的羊皮袄子,身上那股大蒜和羊油的混合气味格外浓郁,他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顺手把阿蛮头上那支银簪子拔下来塞进袖子。
“干什么。”阿蛮抬手捂住头发,眼睛瞪着他。
“南荒蛮子家里穷,哪有戴这种京城细银簪子的女人。”凌天把一块破布头丢给她,“包上,别露馅。”
阿蛮接过来,三两下把头发胡乱扎在脑后。
身后的一百个锦衣卫全都换上了死人堆里扒下来的衣服,手里的七星连珠铳藏在肥大的袍子里,背上鼓鼓囊囊的,全是裹着牛皮纸的自制火药包。
王猛站在城门口,手心全是汗,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问:“凌大人,真不带城里的守军?那可是十万南荒铁骑的中营,三十里路,一旦被咬住,连跑都跑不掉。”
“你们这三千老弱病残,走路都打晃,带出去当靶子?”凌天拍了拍挂在马鞍边的皮囊,“留在城里把石灰水熬好,等我信号,明天天亮要是没看见南边的浓烟,你就自己把脑袋割下来挂城墙上,省得蛮子动手。”
王猛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凌天翻身上马,一招手,百来骑无声无息地融进黑夜里。
江南的道路泥泞,水洼极多,南荒的矮脚马跑这种烂泥路倒是稳当,一行人绕开官道,专挑芦苇荡边缘的荒地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的营火连成了一条长龙。
那是南荒中军的大营,扎在水运要道龙王庙附近,连绵七八里。
南荒人不修壕沟,只用鹿角和战车围成圈子,守卫稀稀拉拉地聚在火堆边烤肉,空气里飘着羊肉膻味和劣质马奶酒的酸气。
凌天勒停战马,伏在芦苇丛里,眯起眼睛看过去。
“中军大帐在正中间,插白旄旗的那个。”阿蛮伏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鼻尖几乎碰到凌天的耳朵,“那是他们大统领蒙扎的帐篷,身边有五百黑甲勇士,都是生吃牛肉长大的。”
“生吃牛肉容易得寄生虫,脑子不好使。”凌天掏出怀里的黄铜单筒望远镜,拉开看了一圈,“粮草全堆在西北角,靠着河道,这帮蛮子倒是聪明,知道防火,把粮仓扎在水边。”
“那烧西北角?”何弘凑过来,小声问。
“烧个屁。”凌天敲了他脑袋一下,“水边的粮仓怎么烧?把西北角的引信拉了,把马厩点了,他们养了四万匹战马,都在东南洼地里。”
何弘摸了摸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听好了。”凌天指着营地几个角落,“分五队,别往人堆里凑,到了马厩把火油泼上去,点了就扔炸药包,炸药包里掺了辣椒面和生石灰,炸不开也要呛死他们。”
“那你呢?”阿蛮转头看他。
“我去中军大帐,给那位蒙扎大统领送点宵夜。”凌天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皮袋,里面全是刚配好的烈性药。
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散开。
凌天和阿蛮带着十个人,大摇大摆地从营门侧面的栅栏缺口摸了进去,沿途几个巡夜的南荒兵正靠在草垛上打盹,还没看清来人,阿蛮手中的短刀就已经从他们的咽喉抹了过去,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尸体被顺势拖进阴影里。
凌天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摊秽物,皱了皱鼻子,快步穿过营房通道。
这营地的守备松懈得不像话,连夺三城之后,南荒人显然认为大燕朝廷除了缩在江陵城里等死,根本不敢主动出击,更别说摸进十万大军的腹地。
前方的白旄大帐灯火通明,里头传来粗野的划拳声和女人的哭泣声。
凌天停在帐帘外,侧耳听了听。
“江陵城破,金子归大汗,女人归勇士,老子要挑十个!”一个如同闷雷般的声音在帐内大笑。
“蒙扎大帅,黎桑长老还没消息传回来,那碧鳞毒瘴……”
“怕什么!那老骨头的毒,大燕的皇帝来了也得跪着拉稀,江陵早晚是座死城!”
凌天扯了扯嘴角,抬手从皮袋里摸出两个铁疙瘩,引线拧在一起,掏出火折子吹燃。
“谁在外面?!”帐内守卫听到了细微的火星爆裂声。
凌天一脚踹开牛皮大门,把两个冒着青烟的铁疙瘩顺着地面滚了进去,随后整个人猛地往后一滚,顺势将阿蛮扑倒在草料堆后面。
帐内安静了一个瞬间。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巨响。
火药在密闭的帐篷里炸开,碎铁钉和破瓷片横飞,巨大的气浪直接把整座白旄大帐掀翻了半边,惨叫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原本灯火通明的大帐变成了火海。
“敌袭!!”
营地周围的哨塔敲响了铜锣,刺耳的锣声划破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