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李安,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矿场上那般凶神恶煞的威严?那张脸上堆满了和煦的笑容,尤其是鼻尖萦绕着那股钻进骨子里的酒香与鱼鲜气,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好!好一个黄酒焙鲫!”
早已饥肠辘辘的李安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筷子如闪电般探出,夹起一块**如玉的鱼腹肉。
热气腾腾,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在碗中吹了吹,这才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美在舌尖炸开。
黄酒的去腥提鲜之功发挥得淋漓尽致,鱼肉细腻滑嫩,入口即化,清甜顺着喉咙一路暖进胃里。
那种极致的舒适感,让李安浑身的毛孔仿佛都在欢呼雀跃。
他这辈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却从未尝过如此纯粹且惊艳的味道!
“这……这简直是御膳级别的美味!”
李安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僵在原地足足十秒,才猛地回过神来,随即开启了狂风暴雨般的进食模式。
秦起则在一旁静静品茶,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并不言语。
片刻后,李安终于放下了筷子,摸了摸微鼓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空了一半的鱼盘,试探性地问道:“秦大人,如此佳肴,为何不唤家中女眷一同品尝?这般浪费,实在可惜。”
秦起抬眼扫了一眼桌上的残羹——一条鱼,一盘野菜,一盘干菇,还有一碟花生米。
“无妨,她们自有安排。”
秦起淡淡说道。
其实哪是什么另有安排,而是家里剩下的食材,实在拿不出手见人。
那些边角料做的家常菜,要是端给李安看,怕是要吓坏这位堂堂官员。
至于林若柔和赵璇她们,这会儿估计正在马场那边啃着酱肘子、炒野鸡,甚至可能还在烤鹿蹄呢。
李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随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秦起几乎未动的碗筷上,眉头再次皱起,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惋惜:
“真是暴殄天物啊……”
“秦大人这伙食,似乎过于清淡了些?”
李安放下粗瓷碗,目光在碗中那几粒混杂着沙砾的杂粮间打了个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秦起不动声色地掩去嘴角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桌沿,神色谦卑:“李大人远道而来,在下若是动筷,反倒显得失礼。
只要您吃得顺口,便是对下官最大的赏光。”
他并非真的吃不惯,只是这杂米糠皮重、口感糙,与其让贵客勉强吞咽,不如自己做个顺水人情,显得自己懂事识趣。
李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先前听村里人吹嘘此地富庶,他还半信半疑,此刻看来,那些乡野村夫果然只会夸大其词。
不过……这秦知县倒是个实诚人,舍得把家里最好的心意拿出来招待自己,这份礼数,做得足。
“既如此,便多谢秦大人盛情款待。”
李安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腹部,起身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一抹官样笑容:“铁矿那边事务繁杂,本官就不劳烦秦大人亲力亲为了。
身为乡绅,护卫一方平安才是重中之重,这点分寸,本官还是懂的。”
眼看这位“财神爷”
就要离去,秦起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故作迟疑地说道:“李大人且慢。”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露出里面三条仍在摆尾的青鱼。
鱼鳞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鲜活逼人。
“家中偶得几尾鲜鱼,虽不算什么稀罕物,但胜在新鲜。
这点微薄心意,还请李大人笑纳。”
秦起心里其实慌得很:这三条鱼是他特意从后厨剩饭里挑出来的边角料,养在家里几天都快没人要了,再不送出去,怕是要被自家那几位挑食的小辈嫌弃得没口福。
如今正好拿来做人情,一举两得。
然而,在李安眼中,这一幕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颤抖着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鱼,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跳加速。
大冬天的,在这偏远之地竟能拿出活蹦乱跳的新鲜鱼类?即便是在城里的酒楼,这般成色的鲜鱼,一条也要价数两白银!
虽然秦起家中有暖炕,或许真能养活些水生玩意儿,但这背后的财力与门路,简直深不可测。
“区区凡鱼,怎敢入李大人法眼?”
秦起一脸诚恳,眼神清澈见底,“不过是聊解馋虫罢了。
若大人不嫌弃,开春河水回暖,鱼儿更多,随时可以再来取用。”
李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震撼与贪婪,郑重其事地向秦起抱拳行礼:“好!那本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份情意,本官记下了。”
目送李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秦起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成了!终于把这烫手山芋送出去了!
他搓了搓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转身朝着马场的方向疾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