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招兵买马(1 / 2)

白家寨打下来之后,独立团在平安城一带的名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先是黑石沟劫了鬼子的运输队,缴获的冬装被服分给了周围村子的老百姓,王家圪洞和石家岭的老乡穿着鬼子军装改的棉袄到处走动,逢人就说这是八路军独立团送的。紧接着白家寨据点被端掉,附近十几个村子不用再给鬼子交粮了,老百姓从地窖里把藏着的粮食挖出来,不用再藏在山沟里。周围几十里地的老百姓心里都有一本账——独立团打的仗,独立团分的粮,独立团放的人。这本账记得清清楚楚。

消息传到平安城周围的十里八乡,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家里有人被鬼子杀害的、被伪军抓去修炮楼累死的、粮食被抢走饿死老人的。这些人心里早就有仇,以前没处使劲,现在听说独立团不光打仗狠,还收俘虏当兵,连伪军俘虏都愿意留的都能参加,等于给那些活不下去又不愿意当伪军的年轻人指了一条路。

平安城南大街的杂货铺后院,这几天热闹得像个骡马市。从一大早开始,就有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陆陆续续进了城,有的三五成群从山沟里结伴走来,有的光棍一条扛着扁担就来了。他们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脚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头,脸被山风吹得粗糙皴裂,手上的冻疮淌着黄水。这些人站在杂货铺院门口往里面张望,看到院子里挎着驳壳枪的警卫员又不敢进,缩在门口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第一个迈步子。虎子搬了张条桌堵在院门口,桌上放着登记用的毛边纸和半截铅笔,旁边码着一摞刚从被服库调来的新冬装——领子上的鬼子标签被拆掉,改缀了八路军布标。他对面已经排起了一条三四十人的队伍,每个人都伸着脖子等着登记。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第一个走到条桌前,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撂,站得笔直。虎子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个子高但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凸出来老高,眼眶凹进去,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样子。但他站得直,眼睛亮,不像那些饿慌了的人那样眼神发虚。虎子拿铅笔蘸了点唾沫,在毛边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叫啥?”

“刘大壮。”

“多大了?”

“十九。”

“哪个村的?”

“王家圪洞的。黑石沟打完仗,八路给我们村分了棉被和粮食。我家分了一条棉被,二十斤高粱。”刘大壮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小,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子突然有点哽,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去年秋天鬼子扫荡,我爹被鬼子用刺刀挑死了。我娘拉着我躲在地窖里,鬼子往地窖里扔了颗手雷,我娘把我压在身下——我没死,我娘没了。”他把右手伸到虎子面前,手背上一大片烧伤疤痕,皮肤皱缩成了深褐色的硬壳,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小臂。那是手雷爆炸时他用手护住脸的烧伤,不算新,但没好好治过,疤痕上的皮肤干裂翘着死皮。

虎子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登记表上刘大壮名字后面画了个圈——这是李云龙定的记号,意思是有血仇的兵,优先分配武器。虎子把铅笔放下,指了指旁边那摞冬装:“领一套棉衣一双鞋,到祠堂后面找一营报到。记住你今天的编号——你是新兵一连一排三班。”

刘大壮双手接过棉衣,他拿了最小号的,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宽大了些,棉袄下摆垂到了大腿根。他把铺盖卷往肩膀上一扛往祠堂方向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南大街方向望了一眼——那是他来的方向,也是他爹娘死的方向。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其他新兵走了。

第二个走到条桌前的是个矮矮壮壮的中年人,看年纪有三十出头,在这个岁数当兵算是老新兵了。他头上包着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羊肚手巾,腰间扎着一根草绳,背上背的不是铺盖卷而是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口袋里装着一把打铁用的锤头和几根铁钎子。他说他是小李庄的,姓石,是个铁匠。小李庄伏击战后他家的打铁炉子被溃退的伪军踢翻了,虽然人没事,但那炉子是他唯一的家当。李云龙在打谷场上对伪军俘虏说的那番话他蹲在窑洞里全听见了——独立团不光要人,还要手艺。他把心一横,扛着剩下的家伙事就来了。

“你是铁匠?”虎子来了精神,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握了握石铁匠的胳膊——硬邦邦的,全是常年抡大锤练出来的肌肉。“太好了!咱们团的修械所正缺铁匠。老郭那边天天念叨缺人手,缴获的破枪堆了一砖窑来不及修,你去了准吃香。”

石铁匠本来以为自己是来当兵的,没想到还能干老本行,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虎子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个铁砧记号,安排人领他去东门外老郭的修械所报到。石铁匠背着他的铁锤口袋跟着领路的战士走了,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已经等不及要上手干活了。

接下来报名的人一个接一个,队伍越排越长,从杂货铺院门口一直排到了南大街拐角。报名的人里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也有四十出头的老庄稼汉,有兄弟两个一起来的,也有父子同来的——老子四十多岁,儿子才十五,两个人轮换着扛一床被子站在队伍里。赵刚在院子里给新兵发被服,每人一套棉衣、一双棉鞋、一条绑腿带。发到那对父子兵时,赵刚多看了一眼那个十五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个子还不到旁边父亲的下巴,但他接过棉衣时的手很稳,没有抖。赵刚弯腰问他叫什么名字,孩子没吭声,父亲替他答了:“小名叫铁蛋,没大名。他娘生他时难产没了,就剩俺俩。”赵刚在登记表上写了“铁蛋”两个字,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压箱底的高粱糖塞到铁蛋手里。那是前几天缴获的鬼子糖果中的一块,一直没舍得吃。铁蛋接过糖愣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用糖纸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准备留给父亲。

中午时分,李云龙从团部里出来看报名情况。他站在院门口抽着烟袋锅子,看着眼前这条长长的队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叼烟袋的角度比平时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他挨个打量队伍里的人,看得出这批新兵大多数都是吃过苦的——有的人手上全是干粗活磨出来的老茧,有的人脖子上有绳子勒过的旧疤,还有几个人的耳朵上有冻掉了一块的残缺口。这些都是穷人,是鬼子来了以后日子过不下去的人。李云龙知道,这种人上了战场最容易变成好兵——他们有恨,有仇,有想保护的人。

一个老汉拄着根榆木棍子从队伍后面颤颤悠悠走过来,他年纪看上去至少六十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腿打弯。虎子以为他是来找人的,刚要问,老汉却说自己也是来当兵的。老汉说他是白家寨附近村的,儿子和媳妇被鬼子杀了,留下个七岁的孙子。以前怕连累队伍不收老弱,只在山上偷偷给游击队送过水。白家寨据点被拿下后他带着孙子来平安城,想让队伍收下孙子吃粮当兵,自己则去路边摆摊修鞋——八路军总得有人钉鞋掌子。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走到老汉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然后把虎子叫到一边说了两句。虎子转身跑进灶房,没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粥和一块白面饼子递给老汉。李云龙对老汉说:“老哥,当兵你年纪大了,但咱们团后勤缺人手,你到炊事班帮忙,管吃管住。你孙子先在平安城住下,等长大了再当兵。”老汉双手端过粥碗时手抖得厉害,粥差点洒出来。

招兵登记一直持续到傍晚太阳压到城墙垛口才结束。虎子把登记表收拢整理好送到团部时,赵刚正在油灯下统计最后的人数。新报名的新兵有一百五十多号人,其中二十多人是白家寨投诚的伪军,这些人被单独编成一个新兵排,跟普通新兵分开训练,由独立团派去的干部和老兵骨干进行观察。剩下的都是附近村子的穷苦百姓,按年龄和体格分成了两个新兵连——一个连以青壮年为主,编入一营和二营补充战斗兵员,另一个连年龄偏大或偏小的,分到后勤、运输和炊事班。加上白家寨战斗中收编的二十多个伪军俘虏,独立团在短短几天里新补充了将近一百八十人。这让独立团的总兵力从白家寨战前的八百多人重新拉回到近千人水平,虽然还比不上平安城战役前的巅峰时期,但架子已经重新撑起来了。

新兵全部登记编组之后,李云龙把张大彪、沈泉、王怀保三个人叫到团部,在桌子上摊开了一张平安城周边地形图。他用铅笔头在新兵驻地上画了几个圈,说:“这批新兵分给你们三个营,怎么分我不管,但有两条纪律——第一,每个新兵连配一名有三年以上作战经验的老兵当连长,指导员从各营抽调文化教员兼任。第二,新兵训练由你们三个营长亲自抓,训练内容不要搞花架子,就练三样:队列、射击和刺刀。队列让新兵学会听口令,射击让他们学会打枪,刺刀让他们学会杀人。其他的什么政治课文化课,让政委的人去搞,你们只管把这些人练成能上战场的兵。”

张大彪翻开他的小本子,用铅笔头在新兵名单上划拉着。他的一营在白家寨攻坚中伤亡最重,急需补充。他挑人最直接——把那些年轻力壮、手上带老茧、眼神凶狠的都挑进了一营。这些人以前是庄稼汉,但现在眼睛里已经有了杀气。张大彪对李云龙说:“团长,这批新兵里有个叫刘大壮的,手上被手雷炸伤过,但体格不错,眼神也正,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