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李云龙把手一挥,“他爹娘都死在鬼子手里,这种人上了战场你不用教他恨,他自己心里有数。”
沈泉挑人的标准跟张大彪不一样。他专门挑那些眼神冷静、动作沉稳的,有一技之长的优先——修过农具的、赶过大车的、会编筐的、识得山路的,这些人在机枪组和后勤保障上用得着。他跟李云龙解释说:“一营是尖刀,二营是火力支撑,需要的兵种不一样。机枪射手要的不是冲得最快的,是最稳得住的。”他在新兵堆里转了一圈,挑中了一个以前在河源县码头扛包的中年人,三十出头年纪,手劲和耐力都不缺,放在重机枪副射手位置上正好。
王怀保的三营只分到为数不多的新兵——李云龙把白家寨投诚的那二十多个伪军全部编到了三营。王怀保刚听到分配方案时皱了眉,但李云龙给了他一个没法拒绝的理由:“这些人是伪军出身,心里有包袱,放一营二营怕老兵瞧不起,放你三营你把他们当新兵待。你带兵有耐心,把他们训好了,将来打鬼子谁也不比谁差。”王怀保把名单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抬头说:“行。但我有一个要求——三营的老兵必须跟这些投诚兵混编,一个班配两三个老兵带。让老兵多和他们说以前打鬼子的事,比关起来教育管用。”李云龙干脆地应了。
白家寨缴获的武器装备也在这一天分发下去。六挺歪把子轻机枪全被沈泉的二营收走了,二营的机枪排重新整编,老魏升任机枪排排长,管着全团最多的自动火力。老郭把那挺截短了半寸枪管的九二重机枪重新调校,然后把原来那挺磨损严重的旧九二换下来当训练用枪。白家寨缴获的两门掷弹筒交给了一营,专门成立了一个掷弹筒班,张大彪从老兵里挑了个投弹距离全团最远的战士当班长。白家寨粮仓里搬回来的粮食让独立团的伙食标准又往上提了一截——炊事班老王头用缴获的黄豆发了豆芽,又从附近百姓手里收了几筐萝卜,用黑石沟剩下的牛肉罐头兑水熬了一锅荤汤,馒头从高粱面换成了杂合面。赵刚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两眼灶上的菜,交代老王头说:“新兵来了头一顿,多放点油。”老王头难得没抠门,从罐子里挖了一大勺缴获的猪油搁进了锅里,汤面上飘起一层油花,捞一勺能看见切碎的萝卜和零星的肉末。
新兵报到的头一晚,赵刚安排了一场简单的座谈会。没有讲台,没有标语,就在祠堂正殿里点了几盏油灯,让新兵们围坐成几排,中间留个空,几个参加过平安城防御战和黑石沟伏击的老兵站在中间讲自己怎么跟鬼子打仗的。最先上去的是二营机枪手老魏,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没说大道理,就从南大街巷战讲起。他说那天他趴在房顶上,枪管打得发红浇凉水降温时水蒸气把手指头烫出了泡,但手指头不能离开扳机护圈因为差点把新枪管掉在房顶瓦片上,他骂了他一句,两人一起装上枪管继续打,等打完下来数弹壳,光他一挺机枪就打了小一千发。老魏讲得平淡,说到伤疤和烫痕时语气跟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似的,但新兵们听得很安静,有人在暗处悄悄攥紧了拳头。
新兵们每天天不亮起床,三声哨响内必须在祠堂前集合完毕。虎子负责训练新兵队列,他脖子上挂着一枚铜哨,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当教鞭,站在队列前扯着嗓子喊口令。这帮新兵昨天还是庄稼汉,左右不分是常事,虎子喊“向左转”,队列里至少有三个人往右转了,两个人转对了但慢了半拍,还有一个站在原地没动。虎子也不恼,叫停了队列,把那个左右不分的年轻战士拉出来单独教——让他伸出左手握拳、右手摊平,记住左拳右掌,以后听到“左”就握拳,听到“右”就摊掌。反反复复练了三十多遍,那个战士的左手握拳时指关节都在抖,但总算分清了左右。虎子让他归队重新开始,这一次全队只有一个转错的。那人腰里别了把祖传的柴刀,转错被虎子叫出来加练时,柴刀从裤带滑出来砸在冻土上,周围一阵哄笑。虎子板着脸把柴刀捡起来塞回他手里,让他罚做了十个俯卧撑,然后吼了一句“下回柴刀掉了练二十个”。那个战士做完俯卧撑爬起来拍手上的土,把柴刀换了条结实些的绑绳扎紧,重新站回队列里。
射击训练在平安城外一片废弃采石场里进行。采石场有个天然的石壁凹坑,能挡风也能挡跳弹,被沈泉选作了射击场。每个新兵先发三发子弹——不是敞开了打,独立团的弹药每一发都得省着用。老郭专门为训练制作了一批减装药训练弹,发射药减了三分之一,弹头还是原来的,但后坐力和响声都小,磨损也小,适合新兵练基本功。新兵趴在地上,枪管架在沙袋上,老兵蹲在旁边手把手地教——教腮帮子怎么贴枪托、教眼睛怎么把准星套进缺口、教手指怎么匀速扣扳机而不是猛地一扣。教的是三八大盖步枪的基本瞄准术,距离从五十步开始练。刘大壮打第一枪时肩膀被后坐力顶得往后一缩,子弹不知道飞哪里去了,打在石壁上溅起一撮石灰面子。旁边的老兵帮他调整了抵肩的姿势,让他枪托抵在肩窝而不是肩头,第二枪上了靶——虽然只打在靶子边缘上,但比第一枪强了不止一点。第三枪他稳定发挥,子弹打进了靶子的内圈。老兵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中。三枪上靶,及格了。”刘大壮把枪放下,往枪管上哈了口热气,用袖子擦了擦标尺上的霜,眼睛一直盯着靶子上那个弹孔没离开。
刺刀训练由张大彪亲自带。他在祠堂后面的空地上用木棍削了二十多把木枪,每把木枪头上包着破布蘸石灰水,捅在人身上会留下白印子。新兵两人一组对刺,谁身上的白印子多谁就“阵亡”了。张大彪把西北军大刀队的刀法化进了刺刀格斗里——拔挡、反手上挑、格开后贴进去,这三招是他从原西北军老教官那里学来的核心术,反复练到本能反应为止。独立团的刺刀格斗风格跟别的部队不太一样,别的部队练的是日式拼刺——长距离冲刺、突刺、收枪,讲究一气呵成,但西北军刀法的精髓在于“近身”——用拔挡打开对手的枪口后反手上挑,紧跟着直接贴进去用枪托砸或用刺刀捅,距离极近,让对手的枪长反而变成劣势。这种打法从平安城巷战传到黑石沟,又从黑石沟传到了现在的新兵训练场上。新兵们起初放不开手脚——跟活人面对面捅刺刀跟戳稻草人完全不一样,有人冲上去对刺时本能地闭眼,有人捅完以后发愣不敢补第二下。张大彪站在一旁看着也不急,只是不断地吼同一句话:“上完了别愣!连着打!”训了一下午之后新兵们开始能把三招连在一起做出来了,虽然动作还生硬,但至少不再闭眼了。铁蛋年纪最小,被分到跟一个比他高半头的青年对刺,力量上吃亏,但他动作快,在对手还在蓄力冲刺时已经完成了拔挡贴上枪托砸在对方肩窝里。张大彪亲自下场试了试这个黑瘦少年的反应,结果铁蛋接连三次拔挡都卡准了他出枪的角度。张大彪把木枪往地上一顿,对旁边的班长说了句:“这小子留下单练,动作别停太多,让他保持连贯。”
新兵连的伙食比老乡在家里吃的好——这是实话。在村里的时候,老百姓冬天一天两顿饭,早上高粱面糊糊,晚上杂合面饼子就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干啃饼子喝白水。独立团的伙食虽然算不上好,但胜在稳定——一天三顿,早上粥配窝头,中午杂合面馒头加菜汤,晚上跟中午差不多,偶尔还能见到油星。新兵训练第一天中午开饭时,炊事班抬出两大桶萝卜牛肉汤——说是牛肉,其实就是骨头上剃下来的碎肉末和筋头巴脑,但汤里浮着货真价实的油花子和几片肥肉。新兵们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打汤,刘大壮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老王头特意多舀了一勺子沉在桶底的碎肉。白家寨投诚兵们端着一样的搪瓷缸子站在新兵队伍旁边,起初有些怯,不敢往前挤,后来三营的老兵主动把他们拉进队伍中间去,有个老兵指着自己的搪瓷缸子对他们说:“一样吃一样喝,到了独立团就是独立团的人,谁也别嫌谁。”
白家寨投诚的那个伪军排长老孟——就是魏和尚提到的内线——被单独叫到了团部。李云龙坐在八仙桌后面,桌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粥面上已经凝了一层皮。老孟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李云龙让他坐下,把粥碗推到他面前说:“吃。”老孟不敢不吃,端起来三口两口扒了个干净。李云龙等他吃完才开口:“你在白家寨给咱们送过情报,这件事和尚跟我报告了。你弟弟是独立团的兵,在桑树坪牺牲的,我知道。你有功,也有仇。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留在独立团当兵,从头干起;二是留在白家寨附近,帮咱们盯着河源县方向的鬼子动静,当外围联络员。你选。”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来说:“我选第一个。我要拿枪打鬼子,替我弟弟报仇。”李云龙点了点头,让人把老孟的名字加进了三营的新兵名册里,又加了个括号标注“观察期三个月”。从团部出来,老孟走到三营的营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新兵们在暮色中练习叠被子、打绑腿,站了好一阵才迈步进去。
在独立团大规模补充新兵的同时,赵刚主持的后勤系统也在快速扩容。黑石沟和白家寨两次缴获的冬装被服加起来够全团每人分到一套,但棉鞋一直不够——缴获的鞋码大多是日本人的尺码,偏小,独立团很多北方战士脚大,穿不进去。赵刚把这个问题交给了老王头和几个会做鞋的妇救会妇女。妇救会的妇女们从缴获的被服里拆出旧棉花和布料,在平安城南大街的一间空置铺面里支起了鞋摊子,用门板搭了工作台,剪刀、针线、锥子和鞋楦子都是从各家凑的。她们从早纳到晚,鞋底针脚纳得密密匝匝,鞋帮子用两层布中间夹棉絮绗了褶子。几个从附近村子主动来帮忙的老太太也带着自家磨的剪子和旧鞋样子挤在这间铺面里,边纳鞋底边比样式,嗓子一个比一个大。做出来的布鞋比鬼子军鞋暖和,也更合脚。
修械所的老郭那边也多了人手。石铁匠带着他的铁锤和铁钎子报到后,老郭先让他试着修了一批缴获的破枪——几支枪托断裂的三八大盖和汉阳造。石铁匠在煤炉子前蹲了大半天,用铁锤敲敲打打,把断枪托接上木榫再用铁箍箍紧。老郭拿起修好的枪端详了一阵,点了点头说:“老石,你这手艺比我强。”石铁匠用围裙擦了一把汗说:“打铁打了二十年,修个枪托不算啥。以后有啥铁器活都给我,保准比你以前修得快。”老郭也不客气,把黑石沟和白家寨缴获的破枪清单一古脑塞给他,说:“这些全归你修,修不好算我的,修好了功劳记你头上。”石铁匠把清单往兜里一揣,回头往炉子里添了两铲子煤,拉起风箱呼呼地鼓火。
新兵到齐之后,李云龙按照他的习惯,开始着手对独立团的指挥体系进行一次系统性的重新梳理。以前的独立团在平安城战役中伤亡了大量干部——连排班长级别的基层指挥员牺牲过半,有的连队打完仗只剩下一个副排长在代理连长。这个问题在白家寨攻坚战中暴露得很明显——进攻时连排协调靠老兵扯嗓子喊,信号传递延迟明显。李云龙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只是之前连续作战没时间整顿,现在休整期到了,他必须把这件事办了。
他把全团班长以上的人员召集到祠堂正殿,开了整整一天的干部会。会上他让赵刚把现有干部的花名册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每念到一个名字,李云龙就问一句“这个人现在在哪”。牺牲的,由在场的原属连队干部汇报牺牲经过;受伤住院的,注明预计归队时间;仍在岗位的,当场重新分配职务。整个流程走下来,独立团补充了二十多个新班长——这些新班长都是老兵中作战勇敢、有一定指挥潜力的战士,有些在黑石沟和白家寨两场战斗中主动接替阵亡班长指挥的人,在这次会上得到了正式任命。张大彪的一营补充了三个排长两个副连长,沈泉的二营补充了两个排长和机枪排的一个副排长,王怀保的三营因为加入了投诚兵和新兵,干部结构变动最大,调了三个从一营二营抽出来的老兵到三营当班长充实基层。
编制调整完毕后,独立团的整体框架变得更加清晰了。一营是突击营,辖四个步兵连,每连配一个轻机枪班和一个掷弹筒组,是攻坚和冲锋的主力。二营是火力营,辖三个步兵连加一个独立机枪排和一个炮兵班,独立机枪排配备缴获的九二重机枪三挺加歪把子轻机枪六挺,炮兵班配备两门掷弹筒和一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三营是机动作战营,辖三个步兵连加一个特战分队,特战分队由魏和尚直接指挥,主要负责敌后侦察、渗透和斩首任务,编制独立,不与普通步兵连混编。此外还有团直属的通讯班、修械所、卫生队和运输排——这个运输排是李云龙的心头肉,因为他把缴获的三辆还能骑的自行车全部配给了运输排,用来在平安城和周围据点之间快速传递情报和运送轻量物资。
李云龙对编制有自己的理解——他不太讲究正规军的标准化编制体系,他觉得编制是死的,仗是活的,编制应该跟着仗走而不是反过来。他手下的三个营各有所长、各司其职,战时可以独立作战,平时可以分头训练,关键时刻又能迅速合兵一处形成拳头。旅长有一次在旅部会议上说过一句话:“独立团的编制表拿过来一看,跟正规军的编制表对不上号,但打起仗来偏偏能打胜。”这句话后来在旅部机关里流传开来,成了对李云龙最精准的评价。
编制理顺了,干部到位了,新兵的训练也在稳步推进。独立团的休整期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李云龙心里清楚,筱冢不会给他太多时间。白家寨的丢失对筱冢来说不只是一个据点的问题——白家寨是平安城以北最重要的前哨站,它的失守意味着鬼子在平安城正北方向的防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筱冢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个缺口堵上,或者,更进一步——直接对平安城发动新的攻势。
魏和尚的特战分队没有因为休整而闲下来。他们在白家寨攻坚战后的第二天就重新派出了侦察小组,分成两个方向——一路往河源县方向监视鬼子主力的动向,另一路往太原方向盯住山本特工队的休整进度。孙泥鳅跟着往河源县方向的小组去了,化装成捡煤核的叫花子,拎着破篮子一路沿着公路捡拾鬼子行军灶烧过的煤渣,实际是在偷偷数过往的运兵车队。魏和尚交给他的任务是找白家寨和河源县中间那条运输路被鬼子巡逻的频次规律——每天几趟摩托巡逻,每趟几个人,有没有新设的检查站。孙泥鳅白天窝在煤灰堆里装傻充愣,天黑之后把一天观察到的数字用木炭记在捡来的洋灰纸袋上,卷成细筒塞进小破棉帽的夹层里。
平安城外的山里,炊烟照常升起。老王头的灶房里,石铁匠的大锤声和妇救会妇女的鞋底针线声混合在一起,顺着南大街往外飘。新兵们在操场上喊杀的声音传遍了半个平安城。而在河源县的鬼子司令部里,筱冢正在修改作战地图,他的参谋长正用彩色铅笔标注出新的兵力部署。山本一木在太原陆军医院的病房里把最后一页关于李云龙的作战记录分类表钉上墙,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筱冢的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