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搪瓷缸子放在地图上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用手指在平安城西南方向的正太铁路上画了一道线:“正是这个意思。留西南方向不封不是老子忘了,是老子的圈套。城里的鬼子虽然被围了,但还没有绝望——他们知道阳泉援兵在路上,只要援兵来了就能解围。所以筱冢不会突围,他会缩在城里等援兵。阳泉援兵接到筱冢的求救电报之后一定会加快行军速度,从阳泉到平安城走正太铁路最快——铁路虽然因为铁甲车被炸瘫痪了一段,但路基还在,步骑兵可以沿着铁路线快速推进。阳泉援兵南下必定经过黑石崖。”
他的手指在平安城西南方向约三十里处的黑石崖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黑石崖是正太铁路上仅次于之前铁甲车被炸的那个弯道的险要地段——铁路贴着山崖的腰部穿过去,一侧是笔直的崖壁,另一侧是深沟,崖壁上有一条废弃的骡马道可以布置伏击阵地。上次铁甲车伏击选在弯道是因为弯道适合炸车,这次选黑石崖是因为黑石崖的地形适合打援——援兵沿铁路线行军,在黑石崖路段无法展开战斗队形,只能排成一字长蛇沿着铁轨和路基走,这时候从崖壁上的骡马道往下打就像竹筒敲饺子一样痛快。
李云龙的话音刚落,通讯兵掀开帆布帘子递上来一份电报,赵刚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舒展了开来,朗声读出:“旅部回电到了——同意黑石崖打援方案。旅长特别注明:务必全歼阳泉援敌先头部队,打好保卫战,打好了有赏。”
“有赏?旅长说‘有赏’这两个字的时候一般是什么意思?”沈泉看看赵刚又看看李云龙。
“旅长说要赏,那就是真要赏。不过他说赏什么了吗?”李云龙嘴角微弯,从赵刚手里接过电报自己又看了一遍,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继续说,“旅长啥时候说过具体赏什么?旅长那个人说‘有赏’的时候意思就是——仗打好了,以后少打劫你几次缴获。仗打不好,老子把前面欠的缴获连本带利全讨回来。你们几个听好了——旅长这个人赏罚分明,但他从来不提前说赏什么,打完了他自然会告诉你。上次河床伏击打完,旅长电话里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说缴获清单数字不对头,冲锋枪肯定藏私了。然后转头赏了我一句——‘不过仗打得确实漂亮,那几支枪的事我就当不知道了’。这就是他的赏。看明白了没有?赏未必是给你东西,也可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泉哈哈大笑,王怀保也跟着笑了。赵刚在旁边忍不住也弯起了嘴角,但很快又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老李,说正事。黑石崖伏击的兵力配置你要亲自拟还是让沈泉拟?”
李云龙笑容渐渐收敛,手掌拍在地图上说:“黑石崖伏击,主力是沈泉的二营。二营已经休整了一夜,弹药补充完了吧?好。二营负责在黑石崖崖壁骡马道上预设伏击阵地,正面火力压制沿铁路行进的鬼子援兵。王怀保,你的三营从预备队里抽出两个连,绕到黑石崖南侧的山口外面埋伏——那里是阳泉援兵进入黑石崖路段的入口。你的任务不是打正面,是等鬼子的先头部队进了黑石崖,二营打响之后,你从南侧山口插进去,把鬼子的退路堵上。老子要他进了黑石崖就出不来。堵口子最重要的一点——你的人必须等二营先开火,不能提前暴露。要是让鬼子尖兵发现了埋伏,整个伏击就泡汤了。”
“丁伟的新一团和孔捷的新二团做什么?”王怀保问。
“继续围平安城。”李云龙看了王怀保一眼,“围城不能松。一旦围城松了,筱冢就会察觉到咱们主力被调走了一部分,他就会主动出击从包围圈里往外拱。所以丁伟和孔捷不但不能撤,还要加大佯动——每天夜里在城墙外围朝平安城方向打几发迫击炮,白天派出小股步兵在城外开阔地上挖战壕做样子,让鬼子以为八路军的工事在不断往城墙根延伸。要给筱冢制造一个感觉——八路军兵力充足,包围圈在不断收紧。他越觉得包围圈收紧了,就越不敢出城突围,越会拼命发电报催阳泉援兵快来救他。援兵来得越急,行军就越容易犯错,对咱们的伏击就越有利。这个道理听明白没有?”
王怀保点了点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黑石崖的地形——黑石崖南侧的山口他走过一次,山路窄得很,两侧是茂密的松林,藏在林子里从吸烟不发出声响,躲过鬼子尖兵的沿途搜索不是问题。难的是时间点的衔接——二营在黑石崖中段打响之后,他的两个连必须在一炷香内从南侧山口插进去截断鬼子退路。一炷香跑将近三里山路,而且不能发出太大动静,对行军速度要求很高。
“团长,南侧山口到黑石崖中段的距离我记不太清了,你那张详细地形图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王怀保凑近李云龙面前的地图。
李云龙从挎包里掏出那张手绘的黑石崖地形草图递给王怀保,上面标注了每一段铁路的位置、崖壁高度、骡马道走向和各个伏击点的编号。王怀保把地图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遍,用手指量了一下距离,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行军时间,然后把地图还给了李云龙。
“能做到。”王怀保说,“但有一个前提——二营打响的时间节点必须精确。我的人摸到南侧山口埋伏位置之后,需要一个明确的动手信号。二营在黑石崖中段打响,枪声我肯定能听到,但从听到枪声到插到位还需要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这一炷香的时间里,鬼子的队尾可能还没有完全进入伏击圈。如果二营打早了,鬼子的队尾还在南侧山口外面,我插进去就暴露了;如果二营打晚了,鬼子先头部队冲过了伏击圈,那仗就变成了击溃战而不是歼灭战。”
李云龙点了点头,对沈泉说:“沈泉,你听到了。二营开火的时机要卡在鬼子先头部队走到黑石崖中段、后卫部队恰好进入南侧山口之后。这个时机靠电台很难同步——伏击阵地上电台操作员一开口说话就可能暴露位置。你们俩直接约定信号——王怀保的人看到二营的方向升起红色信号弹,就开始往山口里插。信号弹的延时大概三到五秒,加上王怀保的人看到信号弹之后跑步到位的时间,总计大约一炷香。你二营在打完信号弹之后先用轻机枪和手榴弹压制住鬼子先头部队,不要让他继续往前冲过伏击圈,等三营的枪声在鬼子后方响起之后再开足火力全面进攻。顺序一定要对——信号弹升空、二营压制先头、三营堵住队尾、然后才是二营全力出击,一步都不能乱。”
沈泉和王怀保都点了头。李云龙又转向和尚——和尚在帐篷角落里一直蹲着没说话,手里在擦那把消音器冲锋枪的枪管,擦得仔细得很。“和尚,你的特战队在黑石崖伏击里有特殊任务。鬼子援兵的前进尖兵是伏击最大的变数——如果尖兵提前发现了埋伏,整个伏击就失去了突然性。你带一个狙击小组提前埋伏在骡马道最前端,就是黑石崖入口那个废弃的采石场上方的峭壁上,离铁轨的直线距离大约两百步。你们装备软铅弹消音冲锋枪,目标就是鬼子的尖兵。当鬼子的尖兵沿铁路搜索前进到黑石崖入口时,用消音武器将他击毙。消音武器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没有枪声,只有子弹击中身体的闷响,尖兵突然倒下,后面的鬼子需要短暂反应才能弄清状况——这几秒的混乱就是咱们的战机。等后面的鬼子发现尖兵被击毙、刚散开准备还击时,沈泉的二营再全面开火。这一下子能把伏击的突然性发挥到极致。”
“明白。”和尚把冲锋枪组装好,拉了一下枪栓试了试动作,“两百步软铅弹没问题。缴获的蔡司望远镜上装了个支架,能架在冲锋枪护木上当简易瞄准镜用。这个距离打静止或低速移动目标一打一个准。只是打完尖兵之后我小组的位置可能暴露,我们需要在二营开火后从骡马道往山后撤。”
“撤的路线我给你留了。打完尖兵之后你们立即沿骡马道往北撤到采石场顶部的背面,那里有一处碎石堆成的天然掩体。你们在掩体后面等到二营和三营前后夹击的合围形成之后,再从容撤出阵地。不用跟大部队一起冲下去——特战队打仗跟步兵不一样,你们的作用是在关键时刻做最关键的事,不是当普通步兵用。”李云龙拍了拍和尚的肩膀,顺手把他肩上沾的一根枯草摘了下来。
作战部署全部交代完毕之后,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场的沈泉、王怀保、和尚三个人同时站直了身体。他把烟头弹进雪地里,火星子在雪地上烫出一个针尖大的小洞,嗞的一声灭了。“各营自行准备。黑石崖伏击定在明天拂晓前进入阵地——夜里行军,拂晓到位,白天鬼子援兵过黑石崖时发起攻击。今天是十二月十一号,明天拂晓前所有伏击部队必须到位。今天是大家最后一次备整的时间。散会。”
沈泉和王怀保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帐篷,各自往各自营的方向大步走去。和尚也背起冲锋枪跟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团长,尖兵的事交给我,你放心。”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帐篷里只剩下他和赵刚两个人。赵刚把会议记录整理好放进挎包,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黑石崖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李云龙:“老李,黑石崖这场仗如果打好了,阳泉援兵被全歼,平安城就彻底孤立了。但你想过没有——阳泉的援兵如果也被咱们吃掉,太原方面的筱冢上级会有什么反应?”
李云龙从赵刚的眼神里读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太原方面的筱冢上级——也就是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司令部——在棋盘行动惨败和平安城被围之后,对晋西北战场的态度可能会从战术层面上升到战略层面。如果阳泉援兵也被全歼,第一军司令部可能会做出两个反应:要么增调更多兵力反扑晋西北,要么放弃平安城转为全线防御。不管是哪种反应,对独立团和晋西北铁三角来说都是新的挑战。
“想过。”李云龙重新坐回弹药箱上,掏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之后慢慢吐出来,“只要他筱冢的上级还没被咱们彻底打疼,这场仗就没有真正结束。咱们现在做的——烧仓库、端辎重、围平安城、在黑石崖打援——每一步都是在消耗和蚕食,但还没有到决战的时机。咱们得先把筱冢打疼了,然后再看他是选择谈判还是选择殊死反扑。不管他怎么选,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咱们要做的就是趁这个机会,一天一天的挤压他,把他压到精疲力竭为止。”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什么,从挎包里掏出本子开始起草黑石崖伏击的具体协同时间表——各部队出发时间、到达时间、信号约定、火力分配、撤退路线,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帐篷外面战士们正在做出发前的准备——擦枪的擦枪,压子弹的压子弹,磨刺刀的磨刺刀。迫击炮排的战士在用缴获的炮油给炮管内侧涂抹防锈层,有人一边抹一边吹口哨,口哨的调子是《游击队之歌》。小树林里的气氛与几天前截然不同——几天前大家还在讨论怎么顶住筱冢的进攻,今天已经在讨论怎么吃掉筱冢的援兵了。战场上的主动与被动之间只差一仗,而从被动转为主动,独立团用了不到一个星期。
李云龙坐在弹药箱上把烟抽完,将烟头按灭在搪瓷缸子底部,站起来走出了帐篷。树林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平安城的城墙在远处清晰可见。城墙上鬼子的哨兵还在来回巡逻,城门口沙袋工事后面的重机枪还指着开阔地。李云龙看着这座被自己三面合围的城池,心里盘算的不是城墙的厚度和高度,而是黑石崖的地形——崖壁的高度、骡马道的宽度、铁路路基的坡度、以及阳泉援兵最可能出现的时刻。他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明天拂晓的画面:鬼子的援兵沿着正太铁路急行军,尖兵在晨雾中隐约出现,消音子弹无声地穿过冷空气,尖兵倒下,短暂的混乱,信号弹升空,机枪从崖壁上倾泻而下,迫击炮弹从骡马道上划着弧线落在铁路路基上——然后是三营的枪声在鬼子队尾炸响。每一步都跟之前河床伏击和铁甲车伏击一样,在战斗打响之前已经在李云龙的脑子里完整地演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