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断水(2 / 2)

第三天凌晨丑时末,沈泉带着二营的机枪组准时到达了煤矿区外围。机枪组一共十二个人——两挺捷克式轻机枪配四名射手和副射手,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配三名射手,外加三名弹药手负责扛弹药箱。沈泉按照李云龙的指示在煤矿区外围找到了那座洗煤楼的残骸,然后从洗煤楼后面的废巷道入口钻进去,沿着和尚留下的标记——每隔一段距离就在巷道壁上用煤块画一个箭头——摸到了煤渣山半山腰的通风井。两拨人在巷道里汇合的时候都压低了声音,矿灯的光在彼此的脸上晃了晃确认身份,然后迅速熄灭。

“泵站的哨兵刚换过岗,下一班换岗还要等将近一个时辰。院子里现在有一个哨兵,铁皮水罐在院子中间靠左的位置,上面盖着防雨帆布。”和尚把观察到的情报简要跟沈泉说了一遍,“我带人去贴炸药,你的人趁这个空档出井口上山架机枪。重机枪架在山顶那块突出的岩石后面——那里视野最好,能覆盖整条骡马道。两挺轻机枪分别架在半山腰左右两侧的灌木丛里,注意用树枝把枪管遮好,天亮前鬼子巡逻兵可能会上山看一眼。”

沈泉点了点头,带着机枪组从井口钻出去摸黑上山。煤渣山的山坡上长满了酸枣棵子,枝条上的刺在黑暗中无声地勾着战士们的棉裤,发出细微的刺啦刺啦声。十二个人弯着腰在灌木丛中艰难地往上攀爬,脚下的煤渣松软湿滑,踩一步滑半步,有个扛弹药箱的战士一脚踩空滑下去五六尺远,被身后的副射手一把拽住胳膊才没滚下山去。爬到山顶时所有人的棉裤膝盖位置都被酸枣刺勾出了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花。

沈泉在山顶找到了和尚说的那块突出的岩石——岩石的形状像一张歪斜的桌子,高约三尺,宽约五尺,天然形成了一个半环形的掩体。他把重机枪架在岩石后面,枪口从岩石和灌木丛之间的缝隙里伸出去,正对着山下那条从泵站通往西门的骡马道。骡马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穿过煤渣地。沈泉亲自趴在重机枪后面试了试射界——从枪口看出去,骡马道上的每一寸地面都在火力覆盖范围内,没有任何死角。两挺轻机枪也各自找到了合适的阵位——左侧那挺架在半山腰一棵歪脖子枣树石后面,负责封锁西门方向可能出现的增援路线。

和尚带着两个特战队员摸到泵站院子外面时,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泵站院子四周的铁丝网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铁丝网上挂着的空罐头盒——那是鬼子设置的最简易的警报装置,有人碰铁丝网时空罐头盒会发出响声——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和尚蹲在铁丝网外面观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值夜哨兵裹着军大衣蹲在沙袋掩体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铁皮水罐停在院子中间,防雨帆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抽水机的手摇轮盘旁边堆着几块用油布包着的维修工具。

和尚朝身后打了个手语,两个队员同时从背包里拿出铁钳,在铁丝网上无声地剪开了一个能容人钻进去的缺口。剪铁丝的时候动作极慢极轻,每一次铁钳合拢都控制着力道,铁丝断开的瞬间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嘣的一声,被晨风吹动空罐头盒的摇晃声盖了过去。缺口剪好之后和尚第一个钻进去,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弓再然后是脚跟,整套动作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他贴着院子内侧的阴影摸到铁皮水罐旁边,掀开防雨帆布的一角往里看——水罐里装满了水,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波光。他把定时炸药从背包里拿出来,炸药外面裹着一层油布防水,引信已经按照老郭的改良版装好了,燃烧时间设定在一个时辰——也就是说炸药会在天亮后卯时左右起爆,正好是鬼子上午第一趟运水车准备装水的时候。

和尚把定时炸药贴在铁皮水罐底部的焊缝位置——那是整个水罐最脆弱的地方,一旦炸开会把水罐底部炸穿一个大洞,里面的水会在几秒钟之内全部流光,而且修补起来极其困难。贴好炸药之后他用一块从水罐上剥下来的铁锈片把炸药遮住,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水罐底部多了个东西。做完这一切和尚朝两个队员打了个撤退的手语,三个人沿着原路从铁丝网缺口钻出去,把剪断的铁丝重新弯回去用细铁丝拧好,不凑近看发现不了被剪过的痕迹。

回到煤渣山半山腰的废井口时,天色已经开始放亮了。东面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片鱼肚白,晨雾在煤渣山之间缓缓流动,远处的阳泉城轮廓从雾气中渐渐浮现出来——灰色的城墙,灰色的碉堡,灰色的屋顶,整座城像一块巨大的铅锭压在大地上。和尚钻进井口之前在井口旁边用三根酸枣枝摆了一个十字标记,这是给沈泉留下的信号——炸药已经装好了,等着看戏就行。

卯时初刻,泵站院子里响起了抽水机哐当哐当的声音。上午第一趟运水车的鬼子兵准时到了泵站,他打着哈欠走进院子,跟值夜哨兵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水罐旁边准备套马具。他弯腰去捡地上的马具时忽然看到了水罐底部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定时炸药引信上的铜质接头在晨光中反射出了一线微弱的光泽。鬼子兵愣了一下,蹲下来歪着脑袋往水罐底部看,看到了那块用铁锈片遮着的炸药包,还有从炸药包里伸出来的导火索——导火索正在燃烧,火星沿着药芯往下走,已经烧到了炸药包接口处不到半寸的位置。

鬼子兵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张开想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定时炸药准时起爆。轰的一声闷响在煤矿区的晨雾中炸开,爆炸的冲击波把铁皮水罐底部撕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罐内的水在巨大的压力下从窟窿里喷涌而出,形成一道粗壮的白色水柱冲出去好几丈远,把站在水罐旁边的鬼子兵冲了个趔趄一屁股摔在煤渣地上。水柱喷涌的力道极大,冲在煤渣地上溅起的煤渣和水花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黑色的泥浆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泵站院子的铁门和铁丝网上。铁皮水罐在爆炸中变了形——整个罐体往一侧倾斜过去,残余的水从底部的破口和罐顶的注水口同时往外涌,在院子里迅速漫开形成一片及踝深的积水。积水漫过煤渣地面,把地面上的煤灰冲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沟壑,沟壑里的水流向低洼处汇聚,在泵站院子门口形成了一个污浊的水洼。

泵站院子的沙袋掩体被冲击波震塌了一角,沙子从麻袋破口里簌簌地流出来,在积水中形成了一小片沙洲。值夜哨兵被爆炸声震得从掩体里弹了起来,头撞在掩体上方的木梁上磕了个包,手里的步枪摔出去掉在积水里泡了个透。他趴在掩体边缘往外看,看到铁皮水罐变成了一个歪斜的废铁壳子,水罐里的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他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但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爆炸的巨响把他的耳膜震得暂时失聪了。他跌跌撞撞地从掩体里爬出来,站在齐踝深的积水里茫然四顾,军靴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赶车的鬼子兵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煤泥浆——爆炸把他冲倒在地之后,水柱喷出来的煤泥浆浇了他满头满脸。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露出两只惊恐万状的眼睛,然后扯开嗓子用日语大喊了一声——虽然他自己也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他踉踉跄跄地冲出泵站院子,沿着骡马道往西门方向跑,边跑边回头往后看,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跑了不到五十步他脚下绊到了一块煤矸石,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军帽跑丢了也顾不上捡。

煤渣山顶上,沈泉趴在重机枪后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泵站爆炸的时候他感觉身下的岩石轻微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就看到一道水柱从泵站院子里冲天而起,水柱在晨光中映出一小截若隐若现的彩虹。然后铁皮水罐就歪了,水从院子里漫出来沿着骡马道两侧的排水沟往下淌,在煤渣地上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水痕。赶车的鬼子兵连滚带爬地跑向西门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滑稽——军装上糊满了煤泥浆,看起来像一只在泥潭里打过滚的野狗。

“都别动,等鬼子的工兵出来。”沈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机枪手说,“放近了再打,听我的口令。”

西门方向很快传来了动静。泵站的爆炸声虽然不算特别大——闷闷的一声,在空旷的煤矿区传不了太远——但西门城楼上的哨兵显然也听到了。城楼上响起了哨子声,紧接着西门打开了,一队鬼子兵小跑着出了城门。打头的是两个端步枪的步兵,后面跟着三个工兵——工兵身上背着帆布工具包,包里露出扳手和铁钳的木柄。再往后是一个扛轻机枪的机枪手和一个拎弹药箱的副射手。总共七个人,快速沿着骡马道往泵站方向跑来。他们没有意识到煤渣山上有人——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到煤矿区里会有埋伏,因为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出过事。

七个鬼子跑到泵站院子门口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院子里一片狼藉,铁皮水罐歪倒在一边,底部破了一个大洞,积水还没退完,在院子低洼处形成了一个黑乎乎的水塘。抽水机的传动皮带被爆炸震断了,耷拉在轮盘上像一条死蛇。值夜哨兵蹲在沙袋掩体旁边,耳朵还在嗡嗡响,看到工兵来了抬起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指了指水罐底部的破洞,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谁也听不清的话。

带队的鬼子军曹皱着眉头看了看水罐底部的破洞,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积水,然后回头对三个工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上去检查。三个工兵放下工具包,蹲到水罐旁边开始查看破损情况。其中一个工兵趴在地上把脑袋伸到水罐底下去看破口的形状,另一个工兵从工具包里掏出卷尺量破口的尺寸,第三个工兵在往本子上记录。他们检查得很仔细——宫本交代过,泵站是阳泉守军的水源命脉,任何损坏都要第一时间修复。从破口的形状来看,军曹判断这是人为爆破——破口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是典型的炸药贴壁爆炸造成的破坏,不可能是自然锈蚀或者机械故障。

军曹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泵站周围的地形一览无余:东面是通往西门的骡马道,南面和北面是长满荒草的煤渣地,西面是废弃的洗煤楼和几座煤渣山。煤矿区在晨光中显得安静而空旷,几只乌鸦蹲在洗煤楼的残梁上呱呱地叫着。军曹的目光在煤渣山上扫过——山上的灌木丛密密匝匝的,看不出有人藏匿的痕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对身后的机枪手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机枪架在泵站院子门口,枪口对准煤渣山方向——这是一种预防性措施,说明军曹虽然没发现埋伏,但直觉上觉得不太对劲。

沈泉在山顶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看到鬼子机枪手在泵站门口架起了机枪,枪口方向正对着煤渣山,但角度偏高——鬼子机枪手是蹲在平地上往山上瞄的,枪口自然往上抬,子弹如果打出来会从山顶上方飞过去,打不到岩石后面的重机枪阵位。而且机枪手显然只是在执行军曹的命令做预防性架枪,并没有真正进入战斗状态——他的手指没有搭在扳机上,眼睛也没有贴在照门后面,而是歪着脑袋在跟旁边的副射手说话。

“先打机枪手。”沈泉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重机枪射手说,“第一个点射放倒机枪手和副射手,然后转移火力打院子里的工兵。轻机枪等我口令——重机枪一响,你们同时开火封锁骡马道,不让鬼子往西门方向跑。”

重机枪射手是个老兵了,从独立团在晋西北打游击的时候就在机枪班,经历过的大小战斗不下百场。他把九二式重机枪的照门调整到三百米的标尺刻度上,枪口缓缓压低,准星套在了泵站门口那个歪着脑袋说话的鬼子机枪手的胸口位置。九二式重机枪的扳机比较重,需要用两根手指才能扣动——老兵把食指和中指搭在扳机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打。”

沈泉的口令下得又短又轻,像是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重机枪响了。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声低沉而沉闷,像一面大鼓被人用拳头重重擂了一下——嗵嗵嗵嗵嗵,五发子弹的短点射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弹道,准确地命中了泵站门口的鬼子机枪手。第一发子弹打在他的左胸口上,冲击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掀翻在地,军装上瞬间绽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血花。旁边的副射手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发和第三发子弹接连打在他的肩膀和脖子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上,手里的弹药箱摔出去滚到了积水里。

院子里正在检查水罐的三个工兵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魂飞魄散。趴在罐底看破口的那个工兵本能地想把脑袋缩回来,但动作慢了半拍——重机枪的第二轮点射已经来了。子弹打在铁皮水罐的外壳上当当作响,火星四溅,有一发子弹打穿了水罐的薄铁皮,从那个工兵的后背穿进去前胸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喷在水罐内壁上。另外两个工兵扔掉工具包想往泵站院子外面跑,但院子的铁门只有一扇——而铁门正好处在重机枪的火力扇面之内。其中一个工兵刚跑到铁门边上就被子弹打中了腿,惨叫着摔在地上抱着腿打滚,血从手指缝里往外滋。另一个工兵见势不妙掉头往院子深处跑,想翻铁丝网逃命,手刚搭上铁丝网就被半山腰上那挺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钉在了铁丝网上——子弹从他的后背穿进去前胸穿出来,他挂在铁丝网上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带队军曹在枪响的瞬间就扑倒在地滚到了沙袋掩体后面。他是老兵,反应比工兵快得多。他趴在掩体后面用手枪朝煤渣山方向胡乱打了两枪,然后回头朝骡马道方向看——他在看西门方向的援兵来了没有。但他看到的只有骡马道上被重机枪子弹打出来的两排土花——沈泉早就料到鬼子会往西门方向跑,重机枪在打完泵站院子里的目标之后立刻转移火力封锁了骡马道。骡马道上的煤渣地被子弹打得噗噗作响,煤灰和碎石屑飞溅起来形成一道灰黑色的烟幕。

军曹绝望了。他蹲在沙袋掩体后面换了个弹匣,朝煤渣山上又打了几枪——手枪的有效射程只有五十米,子弹飞到半山腰就失去了准头,打在煤渣山的山坡上溅起几小朵土花,连灌木丛的叶子都没打中几片。然后重机枪的子弹找到了他——嗵嗵嗵嗵嗵,又一轮短点射,子弹打穿了沙袋掩体的麻袋,沙子从弹孔里嗤嗤地往外喷,军曹的身体在掩体后面猛地一挺,然后歪倒在积水中不动了。

整个交火过程从重机枪打响第一枪到最后一个鬼子倒下,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泵站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六具鬼子的尸体——三个工兵、一个军曹、一个机枪手、一个副射手,还有一个从泵站里面爬出来的值夜哨兵——他被爆炸震得耳鸣还没恢复,晕头晕脑地从泵房里摸出来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流弹打中了脑门,仰面朝天倒回了泵房里,后脑勺磕在抽水机的手摇轮盘上,身体缓缓滑倒在地面上。

沈泉从望远镜里确认了战果之后下令撤退。机枪组按照预定方案沿着半山腰的灌木丛撤向废井口,重机枪拆卸成三部分——枪身、枪架、护盾——由三名射手分别扛着钻进巷道。两挺轻机枪的射手在撤退前各自往西门方向打了一轮压制射击,不是为了打中什么目标,而是为了让西门城楼上的鬼子不敢轻易出来追击。子弹打在西门城楼的外墙上溅起一片碎石屑,城墙上的鬼子哨兵缩在垛口后面用步枪朝煤渣山方向盲目还击,但距离太远——从西门城楼到煤渣山直线距离超过一里半,步枪子弹飞到半山腰时已经没什么准头了,只打落了几片酸枣叶子。

机枪组全部撤进废巷道之后,沈泉最后一个钻进井口。他蹲在井口边缘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泵站——泵站院子里积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水洼,铁皮水罐歪斜着立在院子中央,底部那个破洞像一张张开的嘴。骡马道上那几具尸体还保持着死前最后挣扎的姿势,晨光照在尸体脸上映出灰白色的皮肤。远处的西门城楼上升起了一面日章旗,旗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城楼上的鬼子兵正手忙脚乱地转动探照灯往煤矿区方向照射——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探照灯的光柱在日光中淡得几乎看不见,照在煤渣山上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沈泉把铁板重新盖好,拧灭了矿灯,沿着巷道往回撤。巷道里一片漆黑,脚下的煤渣在靴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前方传来机枪组战士们沉重的喘息声和弹药箱碰撞巷道壁的闷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亮光——那是煤矿区深处洗煤楼后面的出口。沈泉从出口钻出来时看到和尚和特战队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和尚蹲在一块煤矸石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茎,看到沈泉出来点了点头。

“全撤出来了?”和尚问。

“一个不少。”沈泉把沾满煤灰的帽子摘下来在腿上拍了拍,“重机枪打了两百多发子弹,轻机枪各打了一百多发。鬼子的工兵一个没留,全交代在泵站院子里了。”

“撤。团长说了,打完就走,不恋战。”和尚站起来往煤矿区深处走去,一行人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平安城方向撤退。走了大约三里地,身后阳泉西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宫本终于调动了北门的山炮,开始对煤矿区进行报复性炮击。炮弹落在煤渣山上炸起一团团黑色的烟柱,煤渣和碎石被炸得飞上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来。和尚回头看了一眼——炮击的位置正好是刚才机枪组埋伏的那座煤渣山。要是再晚撤半盏茶的工夫,山炮的炮弹就砸在头上了。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带着队伍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在阳泉南门方向,张大彪的佯攻也在预定时间打响了。他带着一营三连摸到南门外山脚下,用两挺轻机枪对着南门城楼打了几个短点射,子弹打在城楼的外墙上溅起几朵灰白色的烟尘。与此同时,一个排的战士在山脚下散开,用手榴弹和步枪交替射击制造交火声响,呐喊声此起彼伏——“冲啊!”“杀!”——听起来像是有一个连的兵力在同时冲锋。南门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惊动了,城楼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往山脚下倾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弹道。探照灯来回扫射,光柱在山坡上晃动,照出了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那是张大彪故意安排的几个战士在撤退时往山上跑的身影。

南门守备中队长立刻给司令部打了电话。宫本在南门城楼的临时指挥部里接到了报告——南门遭到夜袭,敌军兵力约一个连,正在南门外山脚下与我守军激烈交火。宫本放下电话后的第一反应果然如李云龙所料——他立刻命令快速反应小队往南门方向集结,同时通知东门和北门守军加强警戒防止偷袭。他把预备队压到了南门,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南门的枪声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西门外已经出了大事。等他接到西门守备队的紧急报告说泵站被炸、工兵小队全军覆没时,已经是天亮以后的事了——快速反应小队已经被牢牢吸在了南门方向,而煤矿区的山炮炮弹也已经打完了两个基数,除了炸出一个又一个的煤渣坑之外什么也没炸到。

当天下午,阳泉城内的鬼子守军开始尝到断水的滋味了。泵站被炸之后宫本立刻组织了抢修队去修复水罐,但老郭的定时炸药炸得极有讲究——破口的位置在水罐底部的焊缝处,那里是应力最集中的地方,爆炸不光炸穿了铁皮,还把整条焊缝撕开了一道三尺多长的裂缝。抢修队的鬼子工兵蹲在水罐旁边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用电焊机补上了一块钢板,又用铆钉加固了一圈,勉强把水罐修到能装水的程度。但水泵的传动皮带也需要更换——原来的皮带被爆炸震断了,新的皮带要从石家庄调运,至少要等两天。没有了抽水机,鬼子只能用手摇轮盘一桶一桶地从井里往上打水,效率低得令人发指——一个中队的鬼子兵排着队在井口等着打水,从下午排到天黑,每个鬼子只分到了半壶水。

更让宫本头疼的是,运水车在往返泵站和西门之间的骡马道上又挨了一次打。沈泉撤退之前在骡马道两侧安排了两个留下殿后的特战队员,两个人各带了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蹲在煤矿区深处一座废煤堆后面,专门盯着骡马道上的动静。下午鬼子的运水车重新开始往城里运水时,第一趟还算顺利——马车拉着修好的水罐从泵站跑到西门,一路上没出什么事。但第二趟运水车在返回泵站的路上挨了冷枪——一颗子弹从废煤堆方向飞来,准确地把赶车鬼子的右肩膀打穿了。马受了惊,拉着空水罐沿着骡马道狂奔,水罐在坑坑洼洼的煤渣地上颠得咣当咣当响,刚补好的焊缝又开始往外渗水。两个特战队员打完冷枪转身就钻进了废煤矿的巷道深处,等鬼子的搜索队赶到废煤堆时只找到了两颗三八式步枪的弹壳,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宫本在南门城楼上接到运水车遇袭的报告后,捏着电话听筒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他站在城楼的窗户边,看着西门外煤矿区方向那片黑黢黢的煤渣山,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八路军团长,而是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这个幽灵从来不从正面进攻,从来不按常理出牌,永远出现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打你最脆弱的环节。暗渠——水井——下一个会是什么?

宫本把听筒放回电话机上,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阳泉西门外煤矿区列为重点监控区域。抽调东门碉堡一个机枪班加强西门碉堡火力。运水车从此以后必须配备武装护送——每趟运水车至少跟四个步兵。另外,发电报给石家庄师团部,请求紧急调拨一台新抽水机和三百米传动皮带,越快越好。”

参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这些命令,然后敬了个礼转身去执行。宫本重新转过身看着窗外的煤矿区,春日的阳光照在煤渣山上,给那些黑色的废料堆镀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金边。他知道李云龙肯定还会再来——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让他坐立不安。但他不知道的是,李云龙此刻已经在平安城的团部里开始琢磨下一个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