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夹沟伏击(2 / 2)

“把抽水机卸下来,用棉被包好。”张大彪指挥搬运工作,“电机部分特别娇贵,怕碰怕潮,路上一定要小心。传动皮带单独装驮——老郭说了,皮带要是折了或者沾了油就废了,值钱就值钱在这东西上。”

战士们开始从卡车上卸货。电动抽水机的电机和泵体是分装的,电机重约一百五十斤,泵体重约两百斤,合在一起将近三百五十斤。单靠人抬走山路确实吃力。田连长按预定方案让人把抽水机拆成零件状态——电机和泵体分开装驮,底座和螺丝配件用小麻袋分装。战士们用缴获的帆布和棉被把电机裹了好几层,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然后架到驴背上。一头驴驮电机,一头驴驮泵体,剩下的六头驴分别驮传动皮带、工具包、备用零件和从卡车上拆下来的蓄电池。卡车发动机确实来不及卸了,田连长让人在发动机上贴了两块塑性炸药,引信设了一盏茶的延时,等队伍撤远之后再炸。

沈泉布置的阻击阵地方向传来了越来越密集的枪声——井陉方向的鬼子援兵已经到了。井陉据点距离夹沟不到二十里,据点守军在听到枪声和爆炸声后立刻出动了增援部队——大约两个小队的兵力,配一挺重机枪和两具掷弹筒,正在沿着公路往夹沟北口方向推进。沈泉布置在北口的阻击排在土坎阵地后面跟增援的鬼子接了火,两挺轻机枪交替射击延缓鬼子的推进速度,步枪手瞄准鬼子的掷弹筒手和机枪手打,已经成功打掉了鬼子的一个掷弹筒组。但鬼子的兵力优势在逐渐显现——两个小队将近一百人,加上重机枪的火力掩护,阻击排的阵地正在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沈泉在北口阵地上亲自指挥阻击,他让人把缴获的鬼子手榴弹集中起来埋在公路中间做了一道简易的绊雷阵——手榴弹的引信上拴着细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绑在路边的树桩上,鬼子兵冲锋时踢到麻绳就会拉响手榴弹。这个土办法在独立团打游击时用过很多次,虽然简陋但效果出奇地好——鬼子的第一次冲锋就在绊雷阵上吃了亏,三个鬼子兵同时踢到了麻绳,三颗手榴弹几乎在同一瞬间爆炸,破片在狭窄的公路上飞散,炸倒了五个鬼子,剩下的赶紧退了回去再也不敢贸然冲锋。

“问张大彪——抽水机装好了没有!”沈泉趴在土坎后面,一边给轻机枪换弹匣一边朝传令兵吼,“告诉他最多再顶一盏茶的工夫,再久就顶不住了!”

传令兵猫着腰沿着山脊线飞快地往夹沟方向跑,跑到张大彪跟前时气喘吁吁地说:“营长问抽水机好了没有,北口顶多再撑一盏茶!”

“告诉沈泉——再撑一盏半茶!抽水机马上装好!装好之后我打一发绿色信号弹,所有阻击阵地交替掩护撤退!”张大彪回头吼了一嗓子,然后继续催促战士们加快搬运速度。

最后一头驴的驮架绑好之后,田连长清点了一遍缴获物资——两台抽水机的主机和电机全部装驮完毕,传动皮带三套装了两驮,工具包和备用零件装了一驮,从卡车上拆下来的蓄电池装了一驮。剩下的宿营装备和备用燃料装不下了,田连长让人把备用燃料的油桶全部推倒在公路上,汽油沿着路面流淌开来,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油光。

“撤!”张大彪拔出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然后带领伏击部队按照预定路线往西侧山沟撤退。重机枪拆卸成三部分由三名战士扛着跑,轻机枪手扛着机枪紧随其后,步枪手们背着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和子弹盒,队伍沿着山脊反斜面快速往西移动。最后撤离的是负责炸卡车的工兵——他在三辆卡车的发动机和油箱位置各贴了一块定时炸药,引信统一设了两分钟。贴完最后一颗炸药后他拎着工具包撒腿就跑,脚下被弹壳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形后跑得更快了。

两分钟后,身后夹沟方向传来三声沉闷的爆炸声。三辆卡车的油箱被炸穿了,汽油遇到炸药的高温瞬间燃烧爆炸,三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夹沟沟底腾空而起,黑烟滚滚地往上升腾。卡车上的木箱和帆布篷被火焰吞没,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势越来越大,把夹沟两侧的土山都映红了。

沈泉看到绿色信号弹后立刻下令阻击部队交替掩护撤退。北口的阻击排按照预定方案分成两组——第一组继续在土坎阵地上压制鬼子,第二组先往后撤到第二道防线;第二组到位后用火力掩护第一组后撤,两组交替着往夹沟西侧的山沟里撤。这种交替掩护撤退的战术是独立团在李云龙的特种作战训练中反复练过的科目,战士们对这套流程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鬼子的增援部队发现阻击火力减弱后试探性地往前推进了一段距离,然后就被绊雷阵挡住了——又有两个鬼子踢到了麻绳引爆了两颗手榴弹,炸伤了三个人。等鬼子的工兵排除了绊雷阵继续往前追时,阻击排已经撤到了第二道防线并重新架好了机枪。鬼子追了将近两里地,发现八路军的撤退路线选在了一条狭窄的山沟里,山沟两侧是陡峭的土崖,地形比刚才的夹沟还要险恶。带队的鬼子中队长看了看两边的地形,又看了看自己手下已经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士兵,最终还是决定停止追击——继续追下去万一又中了埋伏,这两个小队也得交代在这里。

南口的阻击排在砖窑顶上打完最后一个弹箱后也开始撤退。老宋头把重机枪的枪身扛在肩膀上,滚烫的枪管隔着一层破布还是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队伍撤进了煤矿区深处。尖兵分队的曹长捂着被子弹擦破的头皮,看着砖窑上的八路军撤走后犹豫了好一阵才带着残存的几个尖兵小心翼翼地从排水沟里爬出来,往夹沟方向摸去。他们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的战场——三辆卡车烧成了三个焦黑的铁壳子,轮胎烧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轮毂,车厢上的帆布篷烧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扭曲的金属骨架,车上的木头箱子烧成了木炭还在冒着暗红色的余烬。公路上到处都是弹壳和血迹,鬼子的尸体已经被先赶到的增援部队收拢到了一起,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两排,军装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曹长在尸体堆里找到了小队长的尸体,小队长的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一个愤怒的表情。曹长蹲下来用手合上了小队长的眼睛,站起来时牙关咬得嘎嘣响,头皮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血沿着太阳穴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袖口上全是血。

伏击部队撤出夹沟后沿着预定撤退路线往西北方向走了将近十里地,在一个叫黑石沟的隐蔽山坳里停下来休整。黑石沟是李云龙事先选定的一号集结点,沟深林密,两侧山坡上长满了野生的山桃树和酸枣丛,沟底有一处废弃的羊圈可以用作临时掩蔽。部队到达黑石沟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春日的太阳斜挂在山脊上,把山桃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战士们卸下驴背上的驮架,把抽水机和配套设备搬到羊圈旁边的岩洞深处用防雨布盖好。岩洞里干燥阴凉,温度比外面低了将近十度,机器放在这里不容易受潮。

张大彪让各连清点伤亡人数。二连阵亡两人,伤五人;三连阵亡一人,伤四人;阻击排伤三人,无阵亡。总计阵亡三人,轻重伤十二人。牺牲的三名战士被用缴获的鬼子军毯裹好,安放在岩洞最深处的一个天然石龛里,等回到平安城后再正式安葬。阵亡的三名战士中有一个是三连的新兵蛋子孙小满——就是那个凌晨冻得发抖被老兵侯二喜用军毯盖上的新兵。他在冲锋时冲在最前面,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额头,他倒在山坡上时手还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手指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侯二喜蹲在孙小满的尸体旁边,用袖子擦着他脸上的血迹,擦了又擦,擦得自己的袖口全红了也没停。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蹲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伤员中有两个伤势较重——一个是肩膀中弹的三连战士,子弹打碎了肩胛骨,随队的卫生员用夹板和绷带做了简易固定,但骨头碎得很厉害,需要回平安城后找老郭帮忙取子弹碎片;另一个是腿被手榴弹破片打中的二连战士,破片嵌在大腿肌肉里没伤到骨头,卫生员用镊子把破片夹出来后在伤口上撒了磺胺粉,用绷带缠紧。张大彪把自己的水壶递给那个大腿受伤的战士,战士接过去喝了一口,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血迹淌在下巴上。其他的轻伤员都是弹片擦伤或者刺刀划伤,消毒包扎后不影响走路。

沈泉带着阻击排跟伏击部队在黑石沟汇合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扛着那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身从山沟里钻出来,脸上被硝烟熏得跟锅底似的,军装上全是土,膝盖上磨破了一个大口子,手掌上也磨出了血泡,但咧着嘴笑的精气神还在。“抽水机到手了?”他放下枪身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两台都在,一台不少。”张大彪拍了拍岩洞口堆着的棉被包,“电机和泵体都完好,传动皮带三套,工具全套,还有鬼子的蓄电池——老郭看到这些东西非得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

“那就行。”沈泉一屁股坐在地上,接过别人递过来的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在满是硝烟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北口的鬼子援兵被绊雷阵吓住了,没敢往深里追。南口那边我撤的时候看到尖兵分队也缩回去了。鬼子这一仗损失了一个加强小队外加一个工兵中队的中坚力量,宫本又要心疼好几天。那个工兵中队的军官尸体我特意留在了夹沟中间——让增援的鬼子收尸时看清楚,给阳泉送抽水机的代价是什么。”

部队在黑石沟休整了一夜。轮流放哨,其余人裹着军毯在岩洞里靠着驮架睡觉。岩洞里鼾声此起彼伏,有人睡梦中还在喊“冲啊”“杀”,腿蹬得驮架上的麻袋沙沙响。有人半夜冻醒了就起身在岩洞口来回踱步取暖,走一会儿暖过来了又回去接着睡。

第二天天黑之后,驮运队继续往平安城方向前进。一路上走的是山路,避开了所有的大路和村庄,连沿途的狗叫都尽量避过去。老郑的向导对这片山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队伍在夜间行进了将近三十里,到天快亮时在一处废弃窑洞里又猫了一天,第三天晚上继续赶路,终于在第四天清晨回到了平安城。八头驴完好无损地还给了老百姓,驴背上磨出的印子用草灰搓了搓就看不出来了。借驴的老大爷检查驴蹄时发现蹄铁上多了几道山路磨出来的划痕,笑着对后勤股老郑说这驴跑了山路吧,老郑嘿嘿一笑不置可否,把一张还驴的收条塞到老大爷手里,又悄悄在驴槽里倒了半袋黑豆。

李云龙在团部门口等着伏击部队回来。他远远看到驴背上驮着的棉被包就知道抽水机到手了,嘴角差点咧到耳根。他把烟袋锅从嘴里抽出来,在鞋底上磕干净了烟灰,大步流星地迎上去。张大彪把缴获清单递过来时他先没看清单,而是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回来的人数——出发时多少人,回来时多少人,少了谁,伤了谁,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李云龙把牺牲战士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念完之后他把缴获清单折好放进怀里,拍了拍张大彪的肩膀,又拍了拍沈泉的肩膀,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牺牲的弟兄,送进烈士陵,名字刻在碑上。活着的弟兄,今晚炊事班加菜——缴获的鬼子罐头每人一个,白面馒头管够。”

当天下午,老郭在城隍庙兵工厂里拆开了第一台电动抽水机。他用扳手小心翼翼地打开电机外壳,检查了铜线圈和轴承的磨损情况——几乎全新,鬼子还没来得及用。他又测量了电机的额定电压和功率,发现这台十五马力的电机如果配上从卡车上拆下来的蓄电池,完全可以驱动一台小型车床或者一台鼓风机。老郭蹲在电机旁边,用满是老茧的手指摸着铜线圈,脸上露出了一个孩子看到糖葫芦时的表情。

“团长,有了这个电机,咱们的复装子弹生产线就能用上电动冲压机了。以前用手摇冲压,一天最多做五百发复装子弹,还累得人胳膊抬不起来。用电机驱动冲压机,一天至少能出两千发——而且质量比手摇的均匀得多。”老郭站起来,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机油,“另外一台电机我打算改造成发电机组,给团部和通讯班供电。以后电台充电不用再用手摇发电机了。”

李云龙站在兵工厂的院子里,看着老郭和他的徒弟们围着抽水机忙前忙后的身影,抽了一口旱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赵刚说:“老赵,这批设备来得正是时候。鬼子的春季扫荡估计还有十来天就要启动了,兵工厂的生产效率能提高一倍,咱们的弹药储备就能多撑一阵。但光有弹药不够——扫荡打的是消耗战,消耗的不光是弹药,还有粮食、药品、被服。后勤这一块你多盯着点,各村的藏粮洞挖得怎么样了?”

赵刚翻开笔记本看了看:“已经有六个村完成了藏粮洞的挖掘,剩下三个村还在挖。药品方面旅部卫生队前天送来了一批缴获的磺胺和绷带,够撑一阵的。被服方面——战士们的棉衣都穿了一冬天了,棉花板结了不保暖,现在开春了虽然白天暖和但夜里还冷,我打算把旧棉衣拆了重新弹一遍棉花,找根据地的妇女们帮忙做一批夹袄,春天穿正合适。”

李云龙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后勤工作虽然不像打仗那样惊心动魄,但恰恰是决定部队能不能在扫荡中撑下来的基础。一支没有后勤保障的部队就算再能打也撑不了几天——弹药打光了拿什么杀敌?粮食吃光了拿什么跑路?伤员没有药拿什么救命?每一个细节都关系到战士们的生死存亡。去年有一支部队在反扫荡中因为没有足够的绷带,伤员伤口感染,三天之内死了七个本来可以不死的战士。这件事给李云龙的刺激很深。

当天夜里,平安城外各村又开始了一轮新的藏粮工作。老百姓把家里多余的粮食装进陶瓮和木桶里,连夜往山上搬。藏粮洞的入口有的设在废弃的煤窑里,有的藏在山神庙后面的石缝里,有的干脆在坟地旁边挖了一个假坟堆——坟堆里面是空的,堆满了粮食袋。每个洞的位置只有村长和两三个最可靠的农会干部知道,连自家婆姨都不告诉。有个老农妇把自己家留的麦种也交出来要藏,村干部劝她留一点万一有什么变故还能种,老农妇摆摆手说粮食藏好了部队才有饭吃,部队有饭吃才能打鬼子,鬼子打跑了比什么都强。话糙理不糙,村干部没有再劝,把麦种一起装进陶瓮封好口子搬进了山上一个只有三个人知道位置的岩洞里。

与此同时,阳泉南门城楼上的宫本正一也在对着损失报告度过一个难熬的夜晚。工兵中队在夹沟遭遇伏击全军覆没的消息在当天傍晚传到了阳泉——井陉据点的增援部队在夹沟收容了阵亡者的尸体后通过电话向上级做了汇报,汇报层层转达到了宫本手上。工兵中队五十七人全部阵亡,两辆工程卡车被炸毁,电动抽水机和配套设备下落不明。宫本捏着那份报告在南门城楼的临时指挥部里坐了整整半个时辰一动没动,桌上茶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茶杯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阳泉的供水问题没有解决。井还是那口井,泵站的水罐虽然勉强修好了,但抽水机没了,鬼子上兵还得靠手摇轮盘一桶一桶地往上打水。运水车每天六趟,每趟四个步兵护送,但挑水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守军的消耗——一个驻军小两千人的城防据点,每天的饮水、做饭、洗漱、马匹饮用加在一起至少需要上百担水,手摇轮盘打一整天也只能勉强满足基本需求,澡是别想洗了,连洗脸都得省着用。宫本站在城楼上看着西门外煤矿区的方向,心里清楚李云龙根本不需要攻城——只要再卡几天水源,阳泉守军的战斗力就会因为缺水而大打折扣。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面,用红笔在夹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得很重,铅笔尖把纸都戳破了。然后他沿着夹沟往西北方向画了一道箭头——箭头的方向直指平安城。宫本把铅笔扔在桌上,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话。

“发电报给筱冢将军。春季扫荡的启动时间,我请求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