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雨夜布阵(1 / 2)

夹沟伏击得手后的第五天,平安城迎来了开春后第一场透雨。雨从半夜开始下,起先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到了天亮时分雨势骤然加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土街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雨水顺着街道两侧的排水沟哗哗地往城外淌。城隍庙兵工厂的屋顶上有几处漏雨,老郭带着徒弟们手忙脚乱地用缴获的鬼子雨布遮盖机器设备,电机和冲压机被裹得严严实实,老郭自己的铺盖卷却被漏雨淋了个透湿,棉被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他也没顾上管。

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这场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春雨贵如油,对庄稼来说是好事——城外山坡上的麦苗正需要这场雨,老百姓盼雨盼了半个月了。但对打仗来说,大雨意味着山路泥泞、行军困难、火药受潮、视线不良。更关键的是,鬼子历来不喜欢在雨天发动大规模进攻——他们的机械化装备在泥泞的山路上寸步难行,重炮和辎重车陷进泥里比人走得还慢。这场雨一下,筱冢的春季扫荡至少要被推迟几天。但反过来想,雨一停,山路被雨水泡软了之后又会被太阳晒硬,那时候路面板结,反而比下雨前更适合机械化行军。换句话说,这场雨既是老天爷给的缓冲时间,也是倒计时开始的信号。

“老赵,旅部的情报说筱冢的扫荡计划提前了,具体日期摸到了没有?”李云龙转身回到团部,把被雨水打湿的鞋脱下来放在炭火盆旁边烤着,光着脚踩在夯土地上。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湿鞋底挨着火盆边缘嗤嗤地冒着白汽,脚汗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在团部里弥漫开来。

赵刚坐在桌前翻看一叠刚送来的情报汇总,手指在纸页间快速翻动。这些情报来自好几个渠道——有旅部敌工科转来的内线消息,有独立团自己的侦察排在正太线沿线蹲点观察到的鬼子调动记录,还有各村民兵在公路边蹲守时记下的军车过往数量和时间。赵刚把这些零散的情报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用红铅笔在关键数据上做了标记,试图从中拼凑出鬼子扫荡的大致时间窗口。

“具体日期还没摸到,但有几个迹象值得注意。”赵刚把情报汇总推到李云龙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据,“第一,正太线军列频率在过去三天内又增加了两成——原先每天平均四到五列,现在每天六到七列。昨天一天就过了八列,其中三列是封闭式闷罐车,从石家庄方向往阳泉、井陉、寿阳三个据点同时输送兵员和物资。铁路沿线的民兵在半夜蹲守时亲眼看到闷罐车的铁门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和鬼子兵说话的声音。”

“第二,阳泉城内守军的活动规律变了。侦察排连续观察了三天,发现鬼子把西门外的日常巡逻时间从原来的每天两次增加到了四次,巡逻路线也从原来的固定路线变成了随机路线——有时候沿着骡马道走,有时候钻进煤矿区绕一圈,有时候突然折返。这说明宫本在防着咱们再对水源动手,同时也说明他在为扫荡做准备——加强巡逻是为了确保后方据点稳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昨天傍晚,石家庄方向有一支车队抵达阳泉。车队由四辆卡车组成,全部覆盖帆布篷,看不清车上装的什么,但护送兵力达到了一个中队。什么样的物资需要一个中队的兵力护送?不是弹药就是通讯设备——宫本在补充他的电台和指挥系统。”

李云龙听完,把旱烟袋叼在嘴里点着了,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雨天的潮气中显得格外浓重,在团部里慢慢散开。他用手指在地图上阳泉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沿着正太线往西划了一道线:“车队从石家庄到阳泉,说明筱冢已经把扫荡的前进基地设在了阳泉。上次暗渠掏心和断水行动打掉的是阳泉的防御能力和物资储备,但筱冢没有换地方——他还是要以阳泉为支点,说明他认为阳泉的碉堡体系本身没有被我破坏,只是暂时缺水和缺弹药。现在弹药从石家庄补上了,水源虽然困难但短期内不会让驻军崩溃,扫荡的条件正在成熟。”

“另外——”赵刚翻出最后一份情报,脸色变得更凝重了,“旅部情报科昨天截获了鬼子太原第一军司令部与石家庄师团部之间的一份加密电报。虽然密码没破译,但电报的长度和发送频率很不寻常——从傍晚到凌晨,两地之间一共往返了六份电报,其中最长的一份发报时间持续了将近两盏茶。情报科的老谢说这种密电密度通常意味着在敲定最后的作战方案和启动时间。按照鬼子的惯例,从作战方案敲定到部队正式出动,间隔时间不会超过五天。”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前。这张地图是赵刚用十几张缴获的鬼子军用地图拼接而成的,覆盖了晋西北正太线沿线从太原到石家庄的整个区域。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出了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的防区范围,也标出了鬼子各据点的兵力配置和碉堡分布。他在地图前站了很久,从正太线的东端看到西端,又从西端看回东端,脑子里在反复推演筱冢可能采取的扫荡路线。

“筱冢这次扫荡,打法不会跟去年秋季一样。”李云龙终于开口了,烟袋锅在地图上慢慢移动,“去年秋季扫荡他吃了亏——用梳篦式推进,兵力分散,被咱们各个击破,光是独立团就打了四次伏击干掉了将近两个中队的鬼子。筱冢是个聪明人,同样的坑他不会踩两次。这次的兵力是去年的两倍,但他的目标不是占地盘——他扫荡晋西北是为了打通正太线的运输安全。所以他的扫荡不会像去年那样铺开了慢慢梳理,而会集中兵力打穿几个关键节点。”

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独立团防区的位置停住了:“平安城就是最关键的那个节点。”

赵刚放下钢笔看着地图上被李云龙指着的那个位置。平安城位于正太线中段偏北的山地里,扼守着从阳泉进入晋西北根据地腹地的两条主要通道——一条是沿河谷往西北延伸的骡马道,可以直达八路军旅部驻地;另一条是翻过平安城北面山梁通往大孤镇和杨村方向的山路,那里分别是孔捷的新二团和丁伟的新一团的防区。控制了平安城就卡住了正太线往北的咽喉。鬼子如果真的大举进攻,平安城是绕不开的。

“上次平安城战役我守城成功,是因为山本一木犯了轻敌的错,加上我的打法出乎他预料。”李云龙说,“但这次筱冢亲自坐镇后方统筹,他不会犯山本的错。他会用最笨的办法——重兵压境,正面平推。三个联队的兵力如果集中往平安城方向压过来,咱们独立团两千多人硬顶是顶不住的。所以这次不能打守城战。”

“你的意思是——”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李云龙念出这四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这是咱们的老本行。鬼子集中兵力打平安城,我就把主力拉出城外,化整为零。三个营分开行动,钻进正太线两侧的山里跟鬼子打游击。平安城的城墙可以丢,但部队不能拼光。只要部队在,等鬼子扫荡打累了往回撤的时候,老子从山里杀出来,沿路打他的后卫、炸他的辎重、端他的落单据点。鬼子兵力再多也经不起这种消耗——他们从石家庄到平安城的补给线来回几百里地,辎重队在山路上跑一趟至少要两天,半路上能设伏的地方不下十处。每断一次补给,扫荡部队的前进速度就得慢一截;慢一截就得多耗几天;多耗几天弹药和粮食就跟不上——到时候不用我打,筱冢自己就得把部队撤回去。”

赵刚在笔记本上把李云龙的思路记下来,记完之后抬起头提出了两个问题:“第一,老百姓怎么办?鬼子进村烧杀抢掠,咱们把主力拉出城外,平安城里的老百姓怎么保护?周围村子里的老百姓怎么转移?第二,化整为零之后三个营之间的通讯联络怎么办?分散作战最怕的就是各自为战,万一有一个营被鬼子围了,另外两个营不知道消息来不及救援。”

“老百姓的问题你来安排。”李云龙说,“你是政委,做群众工作是你的长项。我的建议是——从现在开始,平安城和周围各村进入临战状态。粮食藏好,水井能盖的盖住,牲口全部转移到山里的隐蔽点。能走的老百姓尽量疏散到山里去投靠亲戚,走不了的——老人、小孩、病人——留下来,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各村的民兵组织起来,不跟鬼子硬拼,只负责放哨报信和掩护群众转移。去年秋季扫荡时咱们在山上藏粮食藏人的那几个岩洞还能用,提前打扫出来,铺上干草,储存好水和干粮。”

赵刚把这些一一记下,又问:“通讯呢?”

“电台。”李云龙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三部便携式电台——这是上次平安城战役缴获的战利品,日本造九四式五号短波电台,有效通讯距离五十公里,用干电池供电,体积只有两块砖头那么大。“夹沟伏击的时候从工兵中队身上又缴了两部,现在独立团手里一共有五部便携电台。三个营各配一部,特战队一部,团部留一部。老郭已经把电池充好了,频率统一调到一个波段。分散行动期间每天定时开机三次,紧急情况用特定频率呼救。密码本用旅部机要科统一编的那套——上次旅长发下来的那本,每个营长手里都有一份。”

赵刚看着桌上那几部电台,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有电台在手,分散作战的指挥协调问题确实能解决大半。但他也知道,电台这玩意儿在野外用起来并不总是靠谱——山区信号不好,电池续航有限,遇到恶劣天气天线容易出问题。真正的战场上,最可靠的通讯方式还是传令兵的两条腿。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至少多了一层保障。

两人正说着,团部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雨幕中一匹枣红马从西门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踩在积水的土街上溅起一片片泥水,马背上的骑手浑身湿透,军帽檐上往下滴着水,脸被雨水浇得发白。他在团部门口翻身下马,差点滑倒在泥水里,稳住身形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团部,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报告团长政委!旅部特急件!”通讯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油布上淌下来的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

李云龙接过油布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被油布保护得很好,一点没湿。他飞快地扫了一遍内容,脸色沉了下来,把信递给赵刚。

“筱冢的扫荡启动时间定了——四月二十八,也就是三天后。总兵力初步摸清——三个步兵联队加一个山炮大队,外加正太线沿线九个据点的守备部队配合,总兵力保守估计一万八千人。主攻方向确认——沿正太线往西北方向推进,第一阶段目标攻占平安城、杨村和大孤镇,打通正太线到晋西北腹地的交通线。第二阶段目标——围剿八路军旅部机关和直属部队。”赵刚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

旅部在密电末尾用了一句话:“各团按照既定预案进入临战状态,随时准备投入反扫荡作战。”蓝铅笔的字迹,正是旅长的手笔。

“三天。”李云龙把烟袋锅里的烟灰磕在炭火盆边上,烟灰落在烧红的木炭上,瞬间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时间够用。从现在开始独立团进入临战状态。一营负责加固城防工事和城外前沿阵地,二营负责检查弹药储备和武器保养,三营负责协助老百姓转移物资和布置山上的藏匿点。特战队从今天起全部撒出去,沿着正太线严密监视鬼子的动向,有任何异常立刻用电台汇报。老赵,你把临战命令写成书面通知下发各营各连,同时给旅部回一份确认电——告诉旅长独立团已经进入临战状态,一切按预案执行。”

赵刚立刻铺开纸开始写命令,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工整的楷书一行行铺展开来。虎子跑出去通知各营长到团部开会。雨还在下,土街上的积水越来越深,虎子踩着水花跑远了,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半截裤腿。

各营长冒雨赶到团部时一个个都淋得像落汤鸡。张大彪的军帽被雨浇得贴在脑门上,摘下来一拧哗哗往下淌水。沈泉肩膀上披着一条缴获的鬼子雨衣,雨衣上破了两个弹孔,水从弹孔里渗进去在肩膀上洇开两团湿印。王怀保干脆没披雨具,浑身湿透了,站在炭火盆旁边烤火,军装上升腾起一团团白汽。和尚最后一个到,他从城外特战队驻地赶过来,走的是山路,鞋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进门先在地上跺了跺脚,泥块簌簌地往下掉。

“都坐。”李云龙把旅部的情报推到桌子中间,“刚接到的消息——鬼子春季扫荡三天后启动,总兵力保守估计一万八千人。主攻方向平安城、杨村、大孤镇。筱冢这次是下了血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