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它被匠人做出来,天生就是用来响的。”方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一把好琴,要是一辈子没人弹,就搁在角落里落灰蒙尘,那它跟一堆烂木头有什么区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雅间里瞬间安静了。
花解语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方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中了心事。
赵弘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看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深思。
他天天听满朝文武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说“君臣之道,家国责任”,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一把琴的意义,是发出自己的声音;一个人活着,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方格像是没察觉两人的异样,继续道:“其实跟人一样。人活一辈子,长不过百年,总得干点什么。有人弹琴,有人听曲,有人做买卖,有人当官,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干点自己想干的事。不然,跟那把落灰的琴,有什么两样?”
他说完,放下茶杯,看着花解语,笑着问:“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花解语久久没有说话。
雅间里静了好几息,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突然,花解语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尾带着浅浅的红晕,整个人瞬间褪去了那层疏离的从容,变得鲜活柔和起来,像是冰雪初融,春花绽放。
“方二爷,您知道吗?您是我见过的,最奇怪,也最通透的人。”
方格挑眉:“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真心夸您。”花解语认认真真道,“我在这潇湘阁三年,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人跟我聊诗词歌赋,有人跟我聊风花雪月,有人跟我倒苦水,有人在我跟前摆阔炫富。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一把琴想不想响,更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方格嗤笑一声:“那是他们都太笨,装模作样,活得不明白。”
花解语被他逗得花枝乱颤,连眼角的泪花都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她看着方格,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轻声问:“方二爷,您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我?”方格往椅背上一瘫,一脸咸鱼相,“吃吃喝喝,听听小曲,睡睡懒觉,没什么正经事。”
“那您开心吗?”
方格想了想,重重点头:“开心啊,当然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想干的事,都干了;不想干的事,一件都没逼自己干。”方格一脸理所当然,“活成这样,还不开心?那得多难伺候?”
花解语又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案上的古琴,纤手轻轻抚过琴弦,琴弦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响。
再抬头时,她眼底带着几分羡慕,几分怅然,轻声道:“真好。能活成您这样,真好。”
方格看着她,没再说话。
赵弘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嘴角带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哪里是被花解语说得栽了跟头,分明是这两人,早就对上了心思。
又闲聊了半个时辰,方格起身告辞。
花解语一路送到雅间门口,看着方格,突然开口:“方二爷,下次什么时候过来?”
方格回头看她,笑得一脸戏谑:“怎么?想我了?”
花解语也不害羞,浅浅一笑,认真道:“就是想再听您说说话。”
方格想了想,摆了摆手:“看心情吧,心情好就来。”
花解语点点头,又盈盈一拜:“那奴婢,就在这儿等着二爷。”
出了潇湘阁,天色已经擦黑,夕阳的余晖把长街染成了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