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方格一路踢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他又追上去踢一脚,活脱脱个没长大的孩子。赵弘就在旁边慢悠悠跟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老赵,”方格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你觉不觉得,这花解语,有点不对劲?”
赵弘一愣:“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方格皱着眉,又踢了一脚石子,“就是她那眼神,不对。不像是勾栏里该有的眼神。”
赵弘脚步顿了顿,追问:“什么意思?”
“我在勾栏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方格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琢磨,“要么是认命了的,眼睛里没光,混一天算一天;要么是不认命的,眼睛里全是火,拼了命想往上爬。可花解语不一样。”
赵弘看着他:“她怎么不一样?”
“她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方格皱着眉,半天憋出一句,“你根本看不透她在想什么,她好像根本就不属于这儿。”
赵弘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你不好好听曲,盯着人家姑娘的眼睛看什么?”
方格翻了个大白眼:“老赵,你这话怎么说得跟我想干什么似的?我就是单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她到底什么来头。”方格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她那琴技,没有十几年苦功根本练不出来;她那谈吐见识,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教出来的。可她偏偏就在潇湘阁,天天给一群臭男人弹琴卖笑,你说怪不怪?”
赵弘没接话,心里却暗暗点头。
他刚才也注意到了,雅间的书架上,摆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史记》,书页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研读了无数遍。
一个勾栏花魁,把《史记》翻烂了,这本身就不对劲。
走到巷口,方格停下脚步,摆了摆手:“行了,就送到这儿,你回你的,后天老地方见。”
赵弘看着他,突然问:“你就不好奇,我到底是做什么买卖的?家住哪儿?”
“不好奇。”方格想都没想,直接摆手,“你做你的买卖,我过我的日子,问多了,全是麻烦。难得糊涂,懂不懂?”
说完,他转身就往东走,摇着折扇,晃晃悠悠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赵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了。
满朝文武,挤破了头想摸清他的心思,查他的来路,只有这小子,明明心思比谁都细,却半点窥探的心思都没有。
难怪这小子活得这么开心。
“陛下。”陆影悄无声息地从暗处走了出来,躬身行礼。
赵弘没回头,声音轻缓:“刚才花解语屋里那本《史记》,你看清了?”
“看清了。”陆影低声回道,“书页翻旧,批注详尽,绝非摆样子充门面,是真的反复读过。”
赵弘点了点头。
一个勾栏女子,琴技堪比宫廷供奉,饱读史书,谈吐不凡,却甘心屈身潇湘阁。
这里面,绝对有故事。
“去查。”赵弘的语气沉了几分,“查仔细点,把她的家世来路,为什么会进潇湘阁,前前后后,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遵旨。”陆影躬身应下,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了夜色中。
赵弘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清楚,方格嘴上说着不好奇,心里怕是早就开始琢磨了。
这小子,果然从来都不是什么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