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婉听得连连点头,连忙拿起随身带的纸笔,一字一句地记下来,生怕漏了一个字。她虽长在江南,却也听父亲说过陇西的风土,方格这集雨窖的法子,简直是量身定做,一下子就解了无水可用的死局。
“第二,改节水灌溉,别再大水漫灌了。”方格继续道,“地里浇地,一瓢水泼下去,太阳一晒就蒸发了大半,全浪费了。让陶匠做些细陶管,顺着田垄铺到地里,管身上扎上细密的小孔,水顺着管子慢慢流,直接滴到作物的根部,这叫滴灌。只用以前十分之一的水,就能把地浇得透透的,再多的存水,也经不住大水漫灌,省着用,才能长久。”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适水种植。”方格放下手指,看着她道,“陇西缺水,就别硬逼着百姓种耗水大的小麦、水稻,改种耐旱的作物。谷子、糜子、荞麦,这些作物耐旱耐贫瘠,有点水就能活,收成稳,够百姓填饱肚子;再种些枸杞、沙棘、胡麻,这些不光耐旱,还能卖钱,药铺、油坊、南北货商行都收,百姓种了,不光有饭吃,还能有银钱赚,比硬种耗水的庄稼,强百倍。”
最后,方格落下定论,语气依旧平淡:“就这三招,先存住水,再省着用水,最后选对种的东西,顺着天时地利来,别跟老天爷对着干,这旱情,自然就解了。”
南宫婉握着笔,整个人豁然开朗。
父亲召集了那么多饱学之士、能工巧匠,吵了大半个月,都困在“修渠引水”的死胡同里,可方格这简简单单三句话,就从根上把困了朝廷数年的旱情给化解了。她抬眸看向方格,眼底满是敬佩与感激,起身对着他盈盈一拜:“方格,我替父亲,也替陇西万千百姓,谢谢你。你这法子,是真的能救他们的命,也能解我父亲的燃眉之急。”
方格连忙扶住她,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不过是随口一说的粗浅道理,刚好对上了陇西的情况罢了。就像我们养花,天天往叶子上泼水,花还是会枯,对着根少浇勤浇,花自然就活了,种地和养花,本就是一个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推行的时候,先找两个村子做试点,让百姓亲眼看见集雨窖能存住水,滴灌能省水,耐旱作物能有收成,他们自然就愿意跟着做了,不用强逼着来,免得百姓心里抵触,反而误了事。”
“我记下了,一字不落,全记下了。”南宫婉连连点头,把写满了字的纸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袖中,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坐了没多久,心里记挂着父亲的事,便匆匆告辞,回府去了。
雅间里,方格看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端起凉茶抿了一口,重新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农书,翻了起来。
方才那关乎陇西万千百姓生计的解旱良策,在他眼里,不过是和友人闲谈时的随口一提,转头就融进了书页里的墨香,没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这几句话,会彻底改变陇西的命运。
南宫婉回府后,立刻就去了书房,把方格的计策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南宫诚。南宫诚起初还半信半疑,可越听越觉得茅塞顿开,越想越觉得这三招环环相扣,直击要害,当即拍案而起,连夜整理成奏折,第二日一早就面呈给了陛下。
赵弘看着奏折上的计策,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当即朱批准奏,命南宫诚全权督办,即刻在陇西试点推行。
不过半年,陇西的集雨窖遍地而起,滴灌技术传遍了各个村落,耐旱的谷子、枸杞种满了干涸的土地,往年逃荒的百姓纷纷返乡,赤地千里的黄土高原,重新长出了连片的绿意。
秋收时,试点的村子不仅没绝收,反倒家家仓廪充实,种的经济作物也卖了不少银钱,百姓们捧着饱满的谷穗,都在念叨着户部尚书的恩德,却不知这救命的计策,出自京城茶楼里一位闲散公子的随口闲谈。
而此刻的京城,方格依旧陪着南宫婉在书香阁里整理古籍。南宫婉拿着父亲递来的陇西捷报,笑着念给方格听,眼底满是欢喜与温柔。
方格听完,也只是笑了笑,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字句,淡淡道:“能成,全靠你父亲督办得力,靠陇西百姓自己肯干,跟我没什么关系。”
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功名利禄、万民称颂,于他而言,远不如手里的古籍、案头的清茶,来得实在。
窗外,秋日的风拂过窗棂,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草木气息。皇宫御书房里,赵弘看着陇西知县递上来的丰收奏折,转头对着陆影笑道:“你看,朕就说,这天下的难事,就没有方格一句话解不开的。”
而千里之外的陇西黄土高原上,百姓们正围着新挖好的集雨窖,看着窖里清凌凌的水,脸上满是对来年的期盼。一锹一锹的黄土落下,埋下的是干旱的过往,长出的是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