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彬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心里满是笃定。
太祖祖制摆在那里,布衣不得干预朝政是铁律,就算陛下想护着方格,也堵不住这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只要陛下松口,他就能顺着这事,把方远图和南宫诚一起拉下马。
可他等了半晌,没等来方远图的回应和陛下的怒声,只等来一声轻飘飘的叩击声。
是赵弘指尖叩了叩龙椅的扶手。
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了周文彬的后背,让他瞬间僵住了身子,后背冒起一层冷汗。
满殿的大臣齐齐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这位帝王平日里看着豪爽随和,真动了心思的时候,从不会高声喝骂,只会用这种不动声色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爱卿。”赵弘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
“臣、臣在。”周文彬连忙应声。
“你口口声声说,布衣不得干预朝政,祖制不可违。”赵弘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那朕问你,太祖定下祖制,首要的一条,是不是为官者,当护江山社稷,安天下黎民?”
周文彬一愣,下意识应道:“是……”
“那朕再问你。”赵弘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北狄三万铁骑兵临城下,京城危在旦夕,满朝文武吵了一整日,要么闭城等死,要么哭着喊着废新政,没一个人能拿出退敌的法子。是方格,三句话定了退敌之策,护了京城百万百姓。你嘴里的祖制,是让你在江山危难的时候,不想着退敌,反倒先想着治有功之人的罪?”
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文彬心上。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转瞬变得惨白,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身后跪着的守旧派大臣,更是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弘没再看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格献退敌之策,有功于江山,有功于百姓,非但无罪,朕还要重赏。朕意已决,将方格纳入朝堂,授以官职,名正言顺参议朝政。此事到此为止,再有敢借布衣干政的由头攻讦有功者,以动摇军心论处,严惩不贷。”
旨意落下,南宫诚等一众新政派大臣立刻上前,躬身高呼陛下圣明。周文彬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却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唯有站在朝班最前列的方远图,垂着的眼眸微微动了动,心底那点不安,终究还是落了地。他知道,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把方格拉到朝堂上来,自己这个藏了十几年的儿子,终究是躲不开这风波了。
早朝散去,赵弘回了御书房,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陆影一人守在门外。
他坐在龙椅上,指尖摩挲着空白的圣旨,沉默了许久。
从勾栏里和方格不打不相识,到如今北狄兵临城下,方格三策定乾坤,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借着“老赵”这个富商的身份,在方格身边,卸下了帝王的所有伪装,喝最烈的酒,听最有趣的闲话,也拿到了最利国利民的计策。他见过方格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也见过他谈及百姓疾苦时,眼底藏不住的认真。
他不是没想过一直瞒下去,就这么做一辈子酒肉朋友。可周文彬这次的发难,让他清楚,再瞒下去,只会让方格一次次陷入无妄之灾。
一个无官无职的布衣,就算计策再妙,功劳再大,也永远会被人拿着祖制攻讦。只有明发圣旨,给方格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才能让他不用再藏在幕后,不用再平白受这些非议。
更何况,他是真的信方格。这偌大的江山,满朝的文武,唯有方格,从来不是为了功名权势,只是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赵弘长长叹了口气,提笔蘸墨,在圣旨上落下了刚劲有力的字迹,写罢,盖上了皇帝宝玺,折好收进了袖中。
他起身换上那身半旧的棉袍,对着门外的陆影低声吩咐,备车,去方府。
陆影躬身应下,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陛下终究还是决定,和方公子坦诚相待了。
半个时辰后,方府西跨院。
方格正靠在软榻上,对着桌上的京城舆图,琢磨着北狄铁骑的动向。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老赵推门走了进来。
只是这一次,老赵没像往常一样,进门就急着说事,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神色里带着几分复杂,几分坦荡,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
方格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舆图,笑道,怎么了老赵?这副模样,难不成是你那朝堂朋友,没把我那三招用明白?
老赵没说话,反手关上了院门,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站定。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响。
老赵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豪爽随意,多了几分郑重,格子,有件事,我瞒了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