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老赵果然兑现承诺，约了方格去醉仙楼。

雅间是最好的临街那间，窗棂支着，能看见楼下街面的人来人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东坡肉、糖醋鱼、水晶肘子，全是醉仙楼的招牌菜，烫好的绍兴黄酒温在铜炉上，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方格一进门就直奔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肉，吃得满嘴油光。

“还算你说话算话。我还以为你又要找借口赖账。”

老赵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笑着摇头。

“瞧你那点出息。朕富有四海，还能差你一顿酒饭？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两人边吃边聊，先说了说新科官员分派的进展。五万士子已经陆续离京，吏部派了专人沿途护送，沿路州县也都安排了食宿，不至于让初入仕途的年轻人在路上受委屈。又聊了几句地方上的反应，说不少州县接到文书，都挺欢迎这些新科举子，毕竟大多是实务出身，上手就能干活，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生好用得多。

吃到一半，老赵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神色正经了几分。

“格子，今天叫你过来，除了吃酒，还有件事跟你商量。”

方格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抬眼。

“什么事？你说。”

老赵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期许。

“你脑子里的那些东西，能不能系统地整理出来？”

方格愣了一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挑眉反问。

“什么东西？”

“全部。”老赵说得认真，“农学、工学、算学、医学，还有那些格物致知的道理。你教给云罗的那些种田算账的法子，你破案时用的那些推演勘验的门道，你平日里随口跟我说的种种奇思妙想，全都算上。”

方格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了一圈。

这事他不是没闪过念头，只是一直觉得太费功夫，懒得折腾。平日里教云罗、教几位皇子，都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零散得很。真要系统整理出来，那可是个大工程，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完不成。

“好好的整理这个干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嫌麻烦的样子，“现在教材也有了，科举也办了，够用就行了。费那劲干嘛。”

“怎么能叫够用。”老赵不赞同地摇头，“现在那点教材，都是应付考试的，浅得很。你那些真东西，总不能就靠你一张嘴，教几个徒弟就完了？三百万考生，五万新官，还有天下那么多读书人、匠人、农户，都想学点真本事。你把东西整理出来，刊印成册，发到各府各县的官学里，让所有人都能学，那才是真的造福天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大宁要往前走，不能只靠经义文章。种田要增产，做工要提效，治病要救人，打仗要强兵，哪一样都离不了真学问。你脑子里装着这些东西，藏着掖着太可惜了。整理出来，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方格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茶杯沿。

他知道老赵说的是对的。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教十个百个徒弟，也比不上让学问传遍天下。可这事实在太熬人，他天生懒散，一想到要伏案写个一年半载，就觉得头大。

老赵看他神色松动，趁热打铁。

“我知道这事费功夫，不让你白忙活。需要人手，国子监、翰林院的人随你挑；需要银子，内库直接拨，要多少给多少；需要地方配合，一道圣旨下去，没人敢说个不字。你只需要牵头把总纲定下来，具体的抄写、校订，有的是人帮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