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近来正为西郊天文台的事忙活。

陆时言早已敲定了台址与形制，工匠们日夜赶工，主体建筑渐成规模，可一桩核心难题始终悬着。观测星象、推演历法，最要紧的便是计时精准。往日的漏刻、日晷，误差动辄一刻以上，用来记录星轨变动，终究太过粗疏。

钦天监的历官们翻遍《物理》卷，想从力学篇目里寻个法子，最后倒是个叫周珩的年轻学者先动了手。

周珩原是国子监算学科的学子，素来痴迷计时之术。他从书上所载的钟摆等时性原理入手，照着齿轮传动的法子，前后耗了半年，搭出一台半人高的计时器。以重锤下坠为动力，钟摆控速，齿轮层层传动，最后带动指针走刻度。

可试了多日，精度始终差强人意。白日温度适宜时走得准些，一到夜里天寒，机件热胀冷缩，误差便窜到每日一刻钟以上。再加上齿轮磨损快，走个三五日便得调校一回，根本没法送到天文台长期使用。

旁人劝他，说往日漏刻一日差半个时辰都算准的，这钟摆计时器已经强了数倍，不必苛求。周珩却不肯罢休。他深知星象观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计时不准，往后所有天文数据都要打折扣。

他索性搬去了工部工坊旁，日日泡在那儿，借着格物合金重做齿轮与摆锤，又反复调整配重，试着抵消温度变化的影响。改了七八版，每日误差总算压到了十息以内，可离他预想的每日数息之差，还差着一截。

这事传到鲁明耳朵里，他特意过去看了一回，见周珩熬得眼底发青，便提点了句。实在绕不开，就去请方参议瞧瞧，不用硬扛。

周珩犹豫了好几日。他知道方参议素来不爱管这类细务，各学科的事多是放手让底下人自己琢磨。可眼下实在卡得死，天文台又等着用，他终究还是备了图纸与记录，登门去了方府。

到的时候已是午后，方格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着云罗摆弄一堆算稿。云罗近来在和五皇子赵琳琢磨人口与粮产的数据统计，桌上摊得满满当当，见有人来，便笑着收了半边。

方格听周珩说明来意，接过图纸翻了两页，又听他说了温度影响与磨损的难题，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了点。

“思路是对的。钟摆控速，重锤供能，齿轮传动，大方向没差。”

周珩眼睛一亮，连忙道。那学生为何总压不下误差，还请大人指点。

方格没直接说答案，反倒反问了句。你这计时器，动力是一坠到底的重锤，力道前重后轻，全靠钟摆硬控速度，齿轮自然受力不均，磨损快也走不稳。你就没想过，加个机构，把动力一截一截匀着放出去？

周珩愣了愣，皱着眉思索片刻，猛地一拍额头。

擒纵！对，做个擒纵机构，每次只放一个齿的力道，既稳了动力，又能控住转速！

他越想越觉得通透，之前只顾着调钟摆、换材料，压根没往动力输出的路子上想。被方格一句话点破，瞬间便通了。

“多谢大人！学生这就回去改！”

周珩激动得躬身行礼，转身便要走，连坐都忘了坐。

方格摆了摆手，又补了句。摆杆用不同材质的料子拼接，冷热伸缩能互相抵消，温度的影响还能再小一截。

周珩连声应着，揣着图纸脚步飞快地走了。

云罗在一旁收拾算稿，笑着道。这人倒也是个痴的，来的时候垂头丧气，走的时候像捡了宝。

方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路子都铺好了，差的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往后他们自己就能往下走。

他本就没打算亲自上手改。计时器的原理说穿了并不复杂，周珩能自己摸到钟摆与齿轮这一步，已经足够。差的这点关键思路，点到即止便好，剩下的调试、优化、落地，总得让人家自己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