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撤去,下人端上清茶与鲜果,众人散坐在廊下消食。
风带着院角月季的香气吹过来,云罗捧着一盏酸梅汤,先说起了日间的新鲜事。
“西郊那座天文台总算彻底完工了,钦天监的人都搬了进去,连格物钟都抬了三台过去,说是要卡着时辰记录星轨。”
苏小暖指尖拨着茶盏盖,笑着接话。早前便听工部的人提过,新台比旧钦天监的观星台高了两丈,四面无遮挡,视野开阔得很。
南宫婉轻声附和,说太医院想借星象与节气的对应记录,看看时令与疫病的关联,正愁不知怎么开口跟钦天监提。
方格剥着一颗葡萄,闻言抬了抬眼。这事他不算意外,说起来,这座天文台的由来,还和去年秋里一场夜谈有关。
去年秋夜天朗气清,赵弘微服来府,两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星。
那时赵弘指着漫天星河笑,说古来都讲观星知天下,可历来钦天监的记录多是附会吉凶,真能落到实处的用处寥寥。
方格当时随口接了句,星斗运行本就有固定规律,和四季轮转、潮汐涨落乃至旱涝气候都牵连着。真能系统记录下来,定农时、辨水情都能用得上,比占卜吉凶实在得多。
他本是随口一提,转头便忘了。没成想赵弘记在了心上,第二日便召了钦天监与工部的人,下令在西郊择高地修新天文台。不求风水形制,只求视野开阔、仪器精准,专门用来做实打实的星象记录。
西郊高地之上,青灰色的高台拔地而起。顶端的观星室四面开窗,抬头便是整片天幕,连半分遮挡都没有。
钦天监监正领着二十多名历官与学子,已经连守了七日夜。案上摊着厚厚的记录册,每一页都画着星图刻度,旁边标着精准到息的时辰,还有当夜的风向、气温、月相。
周珩也在其中。格物钟做成之后,他便被请了过来,专门调校三台计时的器具,确保日夜走时分毫不差。
往日观星计时全靠漏刻,差上几刻都是常事,星轨记录自然粗疏。如今有了格物钟,每颗星升起落下的时辰都能卡得极准,记录下来的数据,比往日精准了数十倍。
头一个月,众人只顾着补全星图。把头顶可见的星斗位置一一对应在册,修正旧星图里积年的偏差。
等星图画得差不多了,有人试着把星位变化和过往的节气记录对照,竟有了意外发现。北斗斗柄指向的转动,和二十四节气的对应,比旧历法准了足足两日。
旧历法积累个几十年便会出现偏差,总得重新修订。如今按着星象实测来定节气,竟能精准到当日的具体时辰。
消息传到司农寺,管农时的官员当即坐不住了,连着跑了三趟天文台,就为了要一份精准的节气表。
又过了月余,更多的规律慢慢浮了出来。
有个家住江边的历官,翻出了家乡州县报上来的潮汐记录,试着和月相盈亏的时辰一一对照,发现竟完全吻合。月亮走到哪个方位,潮水便在对应时辰涨到最高,分毫不差。
早前人们只知道月满潮大,全靠老船工的经验估摸时辰,从没谁能精准算出每日涨潮落潮的具体时间。如今有了连续的星象记录,直接就能推算出未来数月的潮汐时刻表。
工部管漕运的官员闻风而动,连着跑了好几趟。说若是能准点踩着潮水进出港,漕船既能省时间,又能少些搁浅的风险,愿意出钱换这份时刻表。
好处越来越多,钦天监的人却又喜又愁。
喜的是观星终于跳出了吉凶卜算,有了实实在在的用处。愁的是人手不够,既要夜夜记录星象,又要整理各类数据,还要对接各衙署的需求,众人忙得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