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紧的是，没人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是接着补星图，还是接着找潮汐规律，没人能拿定主意。

有人提议去请方参议过来指点，看看有没有更省力的法子。监正犹豫了半日，终究还是亲自登门，去了方府。

方格那日正好在府里翻闲书，听监正说明来意，便跟着去了一趟天文台。

他在观星室里转了一圈，随手翻了翻记录册。见数据记得详实规整，时辰、星位、气象都标得清楚，便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他指尖点了点记录册上的气象栏，随口提了两句。

“光记天上的星象还不够。往后每日的气温、降水、风向，还有江河的水位、潮汐的高度，都一并记下来。不用急着下结论，先攒够十年二十年的数据，星象变动和地面气候水情的关联，自然会慢慢浮现出来。”

就两句话，给众人指了个长远的方向。

监正豁然开朗。他们之前只顾着盯着天上的星，从没想过要把天地的数据放在一处对照。当下便应了，立刻调整记录章程，把地面的气象水文数据全加了进去。

方格没多待，临走前只补了一句。记录要连续，不能断，哪怕刮风下雨也要记。记录越全，往后用处越大。

不过短短数月，天文台便成了京城格物学界最热闹的地方。

农科的人常来，要节气与降水的数据，用来优化良种的种植时节。

工科的人常来，要潮汐与风向的数据，用来改良漕船与水车。

算科的人来得最勤，抱着算稿帮着整理星轨数据，试着推演更精准的运行周期。

各学科的人凑在一处，你借我的数据，我帮你算题，聊着聊着便生出不少新想法。有人说要把星轨运行的规律用到算学里，有人说要按着潮汐规律改漕运的班次，热热闹闹的，倒比单独闷头做事效率高得多。

花解语那日跟着方格去看了一回，回来便若有所思。她素来眼光长远，一眼便看出了各学科凑在一处的好处，心里悄悄盘算起了新的主意。

夜色渐深时，方格回了府。

偏厅还亮着灯，五位夫人都没歇。苏小暖在翻漕运商号的来信，南宫婉在整理医案，花解语在写府里的调度清单，柳如烟在擦佩剑，云罗趴在桌边画星图。

见他进来，云罗最先抬头，叽叽喳喳说算学馆的师兄们都往天文台跑，说星轨计算里藏着好些新算理，比书本上的有意思多了。

苏小暖也笑着接话，说漕运的商号已经托人来问，想提前买一份潮汐时刻表，愿意出合适的价钱。

方格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温茶，听着满室细碎的说话声，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当初随口提的一句话，能长出这么多枝节，能让这么多行当都跟着受益，倒是比预想的还要好。而更有意思的是，不同学科的人开始自发往一处凑，互相搭着把手做事。这股势头，可比单出几样新器械要紧得多。

窗外夜色沉沉，西郊方向的高台上，灯火还亮着。

千年来人们仰望星空，或求神明指引，或卜吉凶祸福。直到今日，才终于有人低下头，一笔一笔把星光落成实实在在的数据，用来种粮、行船、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