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靠在梧桐树下的竹椅上,翻着各地格物分社的月报。
从前册子薄,翻来覆去都是基础问题。
这几个月越变越厚,好多新点子,连他看了都要顿一下。
院子里,几个学子蹲在地上拆一台小型蒸汽机。
炭笔在木板上画得飞快,争论着改气缸密封结构,用薄铜片换麻垫,说能提一成热效率。
没人来问他要方案。
这群人照着《格物纲要》的基础原理,自己拆拆装装,摸出了新门道。
林默抱着一摞信快步走来,眼里带着兴奋。
“先生,江南分社把电解法用到锌矿上了,炼出的锌纯度比古法高两成,矿上已经试投产。”
“河西学子改了新式水压机,锻打兵器省一半力,边军作坊已经派人去学。”
“岭南的工匠在电镀基础上试成了镀镍铁器,泡潮里半个月不生锈,海边盐户都在抢。”
他越说越叹。
这些东西先生从没教过具体做法。
可各地的学子、工匠捧着基础理论,自己试自己改,一个人的小改动,传到另一个人手里又能往前推一步。
像滚雪球,越滚越快。
方格随手翻了两封。
字里行间都是敢闯的劲儿,有的思路稚嫩,却实打实往前迈了步。
底下还压着工部的公事条:
京通铁路已动工月余,路基铺了近十里,南北几条主干道勘测完毕,开春陆续开工。
全国大基建的架子,悄无声息搭了起来。
蒸汽机也早不是学社专属。
北方磨坊、南方水运码头、各地铁匠铺,都换上了小型蒸汽机驱动,效率翻倍,成本反倒降了。
京城供水坊装了两台蒸汽水泵,挑夫都少了大半。
最显眼的是电灯。
原先实验室里亮不了一个时辰的原型,被轮番改良了大半年,炭丝反复碳化,抽气工艺越来越精。
如今京城主干道旁,已经立起第一批路灯。
天黑就亮,不用添油挑芯,暖黄的光铺满石板路,比煤油灯亮数倍。
百姓从围观看稀奇,到如今习以为常,夜里出门不用拎灯笼。
大户人家纷纷往府里装,宫里也安了十几盏,批奏折都亮堂不少。
方格放下信,指尖叩着扶手。
最开始他写《格物纲要》,只当撒了几粒种子,以为要等一二十年才能长出几棵树。
现在才发现,种子发了芽,结了种,风一吹落满各地,自己就长出了一片。
一层叠一层,一代推一代,越往后速度越快。
这哪里是种子。
是一片能自己扎根、自己生长、自己迭代的森林。
他不过是开了个头,指了个方向。后面的路,这群人自己能走得更远。
“花夫人那边送了账,前两年投的项目半数出了成果,新式耧车、粮窖、四轮马车都在地方推广开了。”林默补充,“苏夫人说学社出的新东西,她的商铺能立刻铺遍全国。工部鲁尚书还传了话,想请学社一起琢磨铁路机车,争取年底造出第一台。”
方格点点头。
从理论到实验,从实验到成品,从成品到普及,整条路子自己转了起来,根本用不着他推。
正歇着,管事快步走来:“公子,陛下和陆影大人到巷口了,说请您出去吃酒。”
方格挑了挑眉,拍了拍衣摆起身。
这人总爱微服出来逛,每次找他都不谈正事,只瞎逛吃酒。
巷口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