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不过十二日,捷报传回京城:韩奎、王肃在入京途中被巡察司拿下,当场搜出串联密信与私卖军械的账册,铁证如山无从抵赖;周昌主动缴械请罪,全盘交代了所有内情。边镇三处军工坊由朝廷派员顺利接管,三军将士听闻双倍补发粮饷、新式军械照常配发,非但没有骚乱,反倒人人松了口气,各营照常操练,边境稳如磐石。
消息传开,奉天殿上一片寂静。
原先还旁敲侧击说“边将不可轻动、恐激兵变”的保守派大臣,个个缄口不言。私养亲兵、克扣军饷、抗旨要挟,桩桩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谁替他们说话,谁就有同党嫌疑。左都御史刘正道反倒当庭上奏,请陛下趁此机会严查边镇积弊,从制度上堵死武将坐大的漏洞,不能再出第二个韩奎、王肃。
几日后的御前军议上,兵部尚书霍青捧着一摞奏报,神色凝重地出列。
这位执掌兵部多年的老将,沙场里滚出来的悍将,平日里素来沉稳寡言,今日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迫切。他先将边镇交接、人员整肃的明细奏报完毕,随即话锋一转,呈上一份单独的条陈,声音洪亮得震得殿梁微微发颤:
“陛下,此番整肃边镇,臣顺带核查了各军操练与军械适配情形,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如今格物院造出的锻钢甲、连发弩、新式火铳,威力比旧时兵器强了数倍,射程、杀伤力都翻了番。可我们的战术、阵型,还是百年前传下来的老一套。
火器威力巨大,但我们的战术还是老一套。射程提升了,但我们还在用百年前的密集冲锋阵型;甲胄坚固了,可列阵方式还是冷兵器时代的排布。如此下去,再好的兵器也发挥不出五成威力,反倒是浪费了格物院的心血,让士兵白白送命。臣以为,兵器要改,战法更要改。再抱着旧法子打仗,迟早要吃大亏。”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几名出身将门的老臣当即反对,说阵法都是祖宗传下来的,历经百战验证,哪能说改就改;也有年轻将领面露赞同,他们试过新式火铳,早就觉得老阵型施展不开,火铳手挤成一团,反倒容易被对方一锅端。两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老赵坐在龙椅上没表态,只让霍青把条陈留下,宣布散朝。
当日午后,方格便被单独召进了御书房。
老赵坐在案后,直接把霍青的条陈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战术老套”四个字上点了点:“格子,霍青是打仗的老人了,几乎等同于军神,胜多败少,他今日在朝堂说的话,你怎么看?”
方格拿起奏报,一字一句细细看完,沉默了许久。
他放下条陈,抬眼看向老赵,语气格外郑重:“老赵,霍尚书说得对。先进的武器,必须配先进的战术才能发挥威力。但不止于此,战术之外,更要有先进的制度来托底。军事先进化,至少绕不开三件事:武器装备、战术体系、后勤保障。三者缺一不可。”
“哦?细说。”老赵往前倾了倾身,凝神细听。
“第一是武器装备。”方格指尖点了点奏报上的“火铳”二字,“如今我们有了新式冶铁,有了精密镗床工艺,火铳、火炮还能再往上迭代。从滑膛到线膛,从单发到连射,从实心弹到爆破弹,这条路还很长。军器监不能只懂按图样造,还要和格物院深度绑定,设专门的军工研发署,一代一代往更先进的方向迭代,不能造出一样东西就止步不前。装备迭代要形成定例,年年有改进,三五年一换代,永远往前跑。”
“第二是战术体系,连带军队训练一起改。”方格继续道,“冷兵器时代靠阵型密集、士气勇武取胜,拼的是近身肉搏;火器时代,讲究的是火力覆盖,火力分层、散兵协同、步炮配合。原先的密集方阵冲锋,在密集火力下就是活靶子,人越多死得越快。
训练也要跟着改。废除旧的阵型操典,编练新的操典:分专项练射击精度、练体能、做工事修筑、练小队协同作战,不再练花架子的列队走阵。还要办新式讲武堂,从底层士兵、年轻军官里选拔人才,靠本事晋升,不靠门第荫封,从根上换掉旧的将门体系。可以先练一支模范营,按新战术、新操典来练,练出成效再全军推广,阻力会小很多。”
“第三是后勤保障。”方格语气重了几分,“这才是最容易被忽略,也最核心的部分。旧时打仗,粮草靠民夫推车,运粮千里,损耗过半;军械坏了只能随军铁匠手工修,零件不通用,坏了就废。
现在有铁路、有蒸汽船、有标准化的零件加工,后勤完全可以换一套玩法。往后要做到军械规格全国统一,零件可互换;粮草、被服、弹药按标准化配给;前线损耗多少,后方通过铁路、水路能精准补上。后勤跟得上,军队的战斗力才能持续。不然就算有再好的火器,打三天弹药没了,甲胄坏了修不了,照样是废铁。”
老赵听得眼神发亮,刚要开口,却听方格话锋一转,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