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光景转瞬即逝。
八支巡察队按既定次序轮转十三省,每到一处便封账核库、整肃吏弊。
思想讲堂的轮训也顺着驿路与电报线,层层铺到各府州县。
格物院的值房里,各地巡察队发回的回执与听课记录,每日都能攒起厚厚一叠。
方格坐在案前,逐一审看译好的电报抄件与誊清的回执。
书吏在旁分门别类,按省、按府、按州县一一归置。
最厚的一摞来自山东兖州府,是柳如烟亲手整理的州县官员听课反馈。
按巡察队的规制,每轮地方讲堂结束。
所有听课官员都要写一份回执,说说所思所感。
再由巡察御史汇总,连同当地吏治动态一同发回京城。
柳如烟在电报里写得直白。
州县两级官员的态度,泾渭分明,几乎是两个极端。
府城混迹多年的老吏、油滑佐贰,大半没把讲堂放在心上。
有人私下跟同僚抱怨,每月抽两日听课。
耽误了收粮的耗羡,耽误了上官的应酬,耽误了工坊的常例。
纯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形式主义,熬上一阵便会不了了之。
他们交上来的回执,翻来覆去都是官样文章。
“谨遵圣谕,受益匪浅”“洗心革面,恪尽职守”。
字句工整,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半分真心也无。
不少人连讲义都没翻完,回执全是找手下书吏代写的。
这种情形并非兖州独有。
河南、陕西、四川几路巡察队的反馈都差不多。
城府深的老官油子,见过的风浪多了。
只当讲堂是朝廷又一场整风运动,嘴上应承得极好。
行事依旧按旧规矩来,半分不肯改。
方格翻到河南的回执,里面夹着巡察御史的密报。
有个在任八年的知府,听完课转头就收了乡绅的字画。
还跟属下说,听归听,做归做,朝廷还能天天盯着不成。
结果转头就被巡察队查实了旧账,直接革职拿问。
比起老吏的敷衍塞责。
偏远州县的知县、刚入仕的年轻主事,反响却截然不同。
这些人大多常年扎在乡里,日日跟百姓打交道。
没沾染上府城官场的油滑习气,心里还存着几分做事的念头。
往日没人教过他们为官的根本,只按着衙门旧例熬资历。
听完圣训、实案与张慎的实务讲稿,不少人都受了触动。
陕西平凉府的一个年轻知县,回执里写了满满三页。
说以前总觉得催齐赋税、摆平上官,便是好官。
听完课才明白,百姓过得好不好,才是最该上心的事。
他回去就改了县里催粮的规矩,不许差役上门威逼。
灾年还主动开常平仓借粮,没等府衙的批文下来。
江南一路的回执里,有个县丞主动请缨。
去乡下推广新式秧苗,带着农户修灌溉水渠。
以前他总怕多做多错,不肯出头。
听完讲堂的案例,反倒想通了,只要是为百姓好,便没什么好怕的。
最让方格驻足的,还是柳如烟单独附在末尾的一份回执。
是兖州最偏远的青溪县知县林文写的。
青溪藏在山坳深处,通驿路都没几年,蒸汽火车更是挨不上边。
是整个兖州最穷、最偏的一个县。
回执上的字迹算不上工整,甚至带着几分拙气。
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以前觉得做官就是管人,管着百姓纳粮当差,不出乱子便是称职。”
“现在觉得做官是服务。这感觉很不一样。”
方格指尖落在“服务”二字上,停顿了许久。
这两个字他只在格物院内部议事时提过,从没向外宣讲过。
一个深山里的知县,竟能从几卷讲义、几场讲学里。
悟出这层最核心的道理。
“柳大人差人核实过林知县的行事。”
书吏在旁低声补充。
“他听完课回县,带着衙役走了八个村子。”
“改了县里收粮的旧规,不许吏员多收耗米。”
“还把县衙的闲地腾出来,办了个免费的蒙学。”
“山里的孩子,终于有地方识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