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异性兄弟(2 / 2)

“但如果封了并肩王,我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跟你喝酒了。每次见面都得行礼、都得拘束。话到嘴边要先想合不合王爵体统,事到临头要先掂合不合君臣规矩。连坐下来吃碟花生、喝杯浊酒,都得按着礼制排座次、讲分寸,那还有什么意思。”

“老赵,我不想失去你这个酒肉朋友。”

这句话说得直白,半点没有朝廷重臣的体面,却像一块温石砸进老赵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暖意。

老赵身子微微一震,抬眼定定地看着阶下的方格。日光斜斜落在他绯色的官袍上,镀上一层浅金,可他眼里的神色,和当年城南茶馆里那个拍着桌子反驳书生的年轻后生,一模一样。

他认识方格的时候,早已经是九五之尊。

那时登基没几年,皇位坐得并不安稳。宗室诸王各怀心思,朝堂派系互相倾轧,边关北狄虎视眈眈,地方官吏贪腐成风。他日日坐在金銮殿上,听的全是歌功颂德的虚话,递上来的奏折十份里有八份是官样文章,半点实情都摸不到。烦闷到了极处,他就换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带两个暗卫悄悄溜出宫,往京城最热闹的市井里钻。

第一次见方格,是在城南的老茶馆。

那天他挤在人群里听书,正被说书先生编的荒唐打仗情节气笑,就听见邻桌一个年轻后生“啪”地拍了下桌子,朗声反驳说书先生不懂兵事,守城哪有一味死守的道理,分兵袭扰粮道才是正理。旁边几个书生笑他纸上谈兵,他也不恼,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说,从粮草调度说到地形利弊,句句都落在实处,还扯了些兴修水利、改良农具的新鲜说法。

老赵听得心里一动,端着茶碗凑过去拼了桌。两人从晌午聊到夕阳西斜,从边防弊病聊到民间疾苦,从商路堵塞聊到吏治贪腐,越聊越投机。临走时他只说自己姓赵,是个跑南北货的小商人。方格也不多问,只笑着挥挥手,说下次再来喝茶,他做东。

那之后两人就常凑在一起。

上午泡在茶馆里听书拍案,骂说书先生瞎编乱造;中午拐去巷口的老字号酒楼,点两碟卤味、打一角廉价的浊酒,边喝边聊市井里的新鲜事,吐槽哪个衙门的小吏又欺压百姓,哪个铺子的新点心好吃;有时候兴致上来,傍晚还会溜去巷尾的勾栏,坐在最偏的角落里嗑瓜子,评台上的小旦唱得准不准,笑戏文里的状元郎迂腐。

那时候没人知道他是皇帝,也没人盯着他的言行举止。他不用端着帝王的架子,不用斟酌每一句话的分寸,不用提防谁心怀不轨。在方格面前,他就只是老赵,一个爱逛市井、爱喝两口浊酒、心里装着烦心事的普通人。

后来北狄十万铁骑南下,长驱直入围了京城。城门紧闭,朝野震动,迁都求和的声音吵得他头疼。深夜里他坐在御书房,看着满桌的奏折,忽然就想起了这个总能说出新奇法子的朋友。他连夜让人把方格召进宫。

方格披星戴月赶来,抬头看见高坐在御座上、身着龙袍的他,愣了足足好半晌。没有下跪请安,也没有惊慌失措,只皱着眉说了一句,原来你是皇帝。那守城的事,我能不能搭把手。

就这么一句话,两人从市井酒友,变成了朝堂君臣。可私下里相处,却半点没变。他还是老赵,方格还是格子,没事就凑在偏殿喝两杯,该吵吵,该说说,从来不用藏着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