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过去,他坐拥天下,手握生杀大权,见惯了阿谀奉承,也见惯了人心叵测。满朝文武敬他怕他,宗室诸王仰他惧他,连后宫妃嫔见了他都小心翼翼。唯独方格,始终把他当老赵。
是能蹲在茶馆门口一起啃烧饼的老赵,是能在酒楼上拼酒比谁喝得多的老赵,是能坐在勾栏角落里一起吐槽戏文的老赵。
这份不掺任何功利的情分,是他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最稀罕的东西。
真要是一道封王的圣旨下去,把这份情分给生分了,以后再想找个人陪着逛市井、喝浊酒、骂烦心事,就再也找不到了。爵位再高,世袭再久,也换不来一个能说真心话的朋友。
殿内静了许久,老赵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从胸腔里发出来,一开始还压着,后来越笑越响,最后扶着御案直摇头。
“你啊你,真是个异类。”他指着方格,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朝文武挤破头想往上升,宗室子弟削尖了脑袋想封王,你倒好,拿酒肉朋友当理由,把世袭罔替的一字并肩王往外推。传出去,全天下都得笑朕的朝廷参议是个没出息的酒鬼,放着王爷不当,就惦记着跟朕逛茶馆、钻酒楼。”
方格也弯了弯嘴角,神色彻底松快下来。
“酒鬼就酒鬼。总比当个连酒都喝不痛快、连街都逛不了的王爷强。真当了并肩王,别说去勾栏听曲了,我就是出个府,都得前呼后拥带一堆护卫、仪仗,走到哪儿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连吃碗街边的馄饨都得讲究规矩,那还有什么意思。”
“歪理全让你占了。”老赵笑骂了一句,抬手抹了抹眼角,也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缘故。他收了笑意,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神色郑重了几分,“你说的那些道理,朕都听进去了。新政的阻力、宗室的态度、史书的评价……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是朕之前想得简单了,只想着给你最高的封赏,没顾及到后面的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格身上,语气沉了沉。
“封王的事,朕暂且搁下。但你也别想着就这么算了。这么大的功劳,总不能什么都不赏。不然满朝文武该说朕刻薄功臣了。”
方格刚想开口推辞,老赵抬手摆了摆,打断了他。
“先别急着拒。赏什么,朕心里有数,绝不会给你添枷锁,也不会让你难做。”
说着,他侧身从御案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坛封得严实的酒,往桌上轻轻一放。泥封撞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既然你惦记着喝酒,那今天就陪朕喝个痛快。这是江南进贡的三十年陈酿,本来特意留着,等你封王那天开坛庆贺的。现在虽然封王的事黄了,但酒不能浪费。”
方格眼睛一亮,也不客气,上前一步拎起酒坛,指尖一用力就拍开了泥封。醇厚浓郁的酒香瞬间漫了出来,裹着粮食发酵的香气,驱散了殿内原本的檀香与墨香。他又顺手从旁边的博古架上拿了两个粗陶酒盏,还是当年两人微服喝酒时的款式,他特意让人寻来放在御书房的,倒满了酒,递了一盏给老赵,自己端了一盏。
“那我就沾陛下的光,尝尝这三十年的陈酿。”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喊陛下,惹得老赵又瞪了他一眼,随即两人都笑了。
酒盏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胸腔发烫,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还是当年的痛快滋味,又比当年的酒更醇厚些,就像他们这么多年的情分,越陈越浓。
窗外的日光渐渐偏西,暖黄的光透过格扇窗铺进来,在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殿内没有侍从,没有仪仗,没有三跪九叩的规矩,也没有王爵尊卑的束缚。就像很多年前的城南酒楼,就像人声嘈杂的茶馆角落,两个老朋友坐在一起,喝着酒,剥着花生,说着闲话,自在又安稳。
一坛酒下去大半,两人都有了几分薄醉。
老赵撑着额头,脸颊泛着浅红,看着对面慢悠悠剥花生的方格,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酒后的沙哑。
“格子,你说……等哪天北边彻底安稳了,新政都落地了,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了,朕就偷偷溜出宫,我们俩去江南逛逛?听说江南的酒好,茶馆多,勾栏里的曲子也唱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