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海纳百川(1 / 2)

京漠线的火车喷着白烟,在草原上划出一道灰黑色的长影。

李司务靠在车窗边,指尖轻轻敲着膝头的朱漆木盒。

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百两纹银,两盒封着蜡的老山参,最底下压着方格的亲笔信。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呼伦站的木质站牌已经遥遥在望。

毡包群就散在湖畔的草甸上,牧民的孩子追着火车跑,嘴里喊着稀奇。

呼尔图的毡包在最靠湖的位置,老人正半跪在毡垫上,给一个摔伤的牧民揉肩。

粗糙的手掌按在肩窝处,掌心带着温热的气劲,不过三两下,汉子紧锁的眉头就慢慢舒展开。

他这手调气疗伤的本事是祖传的,传了十几代,总觉得缺了总纲。

直到二经抄本传到漠北,他对着“冲气以为和”四个字坐了三天三夜,才算摸准了根子。

李司务弯腰钻进毡包的时候,老人刚收了手。

听完来意,呼尔图没多问,只伸手接过那封信。

他汉话不好,却认得“方格”两个字。

那是平了漠北、给牧民分地的闲王爷,是把二经颁到草原上的人。

“去。”

老人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收拾东西。

他的家当很少,一个鞣皮药囊,两卷兽皮医书,再加十几枚砭石,就装完了。

牧民们听说老萨满要去京城,都赶来送。

往马车上塞皮子,塞奶干,塞晒干的草药,堆得满满当当。

呼尔图坐在车辕上,挥了挥手就走。

他没去想什么荣华富贵,就想看看。

书上说的阴阳相摩,合着磁石,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京南线的火车钻过一个又一个山洞,王管事坐在车厢里,被晃得昏昏欲睡。

坐了四天火车到昆明站,接下来就得换汽车走盘山公路。

汽车是格物院造的敞篷汽油车,沿着刚铺好的碎石路往上爬,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

一路走了七天,才到哀牢山脚下。

再往上没有公路,只能靠两条腿走。

找到岩翁的山寨时,天已经擦黑。

老人正蹲在火塘边,给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扎惊。

细如发丝的铜针扎进指尖,轻轻捻了两下,孩子抽噎了两声,就窝在大人怀里安稳下来。

王管事说明来意,递上书信和药材。

岩翁就着火塘的光,慢慢把信看完。

他捏了捏那支干透的老山参,沉默了半宿。

一辈子守在哀牢山里,给山民们看病,山外的世界只听马帮说过。

可信里说的“磁气行于经脉,如气血周流”,像个小钩子,勾得他心里发痒。

第二天一早,岩翁把药囊往肩上一挎,带着最小的徒弟就下了山。

山寨的人追着送了半里地,往徒弟的背篓里塞草药,塞腊肉,塞碎银子。

老人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一次头都没回。

守了一辈子山寨,也该出去看看。

经脉里的气,跟着磁石走,到底是什么模样。

陇海线的火车一路往西,过了兰州,窗外的景色慢慢从黄土坡变成了戈壁滩。

苏先生是个白净的读书人,懂胡语,通星象。

他坐了六天火车,直达龟兹站。

出了站雇了两匹骆驼,走了半天沙丘,远远就看见沙丘顶上立着个人。

那人披着麻布袍子,背对着太阳,手里举着个青铜星盘,正慢慢转动。

那就是米希尔。

老人在龟兹观了四十年星象,算节气,定农时,准得很。

之前只知道星转斗移有规律,直到读了《易经》,才知道八卦对应八方,四象对应四时,和他观了一辈子的星轨严丝合缝。

听苏先生说,格物院的磁修之学,周天循环和星象运转是同一个道理。

米希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主星。

他当场就把星盘收了起来。

观了四十年星,也该去摸摸地上的星轨。

当天晚上,老人就把观星台的事托付给了大徒弟。

第二天一早就跟着苏先生回了城。

坐火车的时候,米希尔整夜不睡,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跟着火车走。

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腿上画来画去。

没人知道他在算什么,只看见老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津海港的轮船鸣着汽笛,缓缓驶出港口。

郑主簿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坐了十天海船,才在博多港靠岸。

找到清原信的时候,后者正带着族人在水田里育秧。

裤腿卷到膝盖,满腿都是泥,手里攥着一把秧苗,低头插得飞快。

晚上在油灯下看完信,清原信对着桌上的《道德经》坐了半宿。

他们部族的吐纳法门失传了几百年,是二经传过来,才让他重新摸到了门槛。

“致虚极,守静笃”六个字,他坐了三天三夜,才算摸到了入静的门道。

第二天他把族里的事交代给堂弟,带了两个弟子就上了船。

返程顺风顺水,只用了八天就到了津海港。

转乘火车,直奔京城。

四个人抵达京城的时间,前后差不了三天。

格物院的杂役把他们都安排在了城南的会同驿馆,正好一个跨院,四间上房。

刚到的头两天,几个人都生疏得很。

呼尔图爱蹲在台阶上晒太阳,露出半截结实的胳膊。

岩翁背着药囊在院子里慢慢转,看什么都新鲜。

米希尔天不黑就爬到房顶上,坐着看星星。

清原信天天待在屋里打坐,门都很少出。

彼此碰面也就点点头,口音差得太远,说不了三句话就得靠比划。

第三天傍晚,呼尔图出门倒水。

看见岩翁正坐在院中的石桌边,手里翻着一本卷边的《道德经》,指尖正点在“冲气以为和”那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