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接到追击刘备的命令时,正在襄阳城外整顿水军。
他把水军交给蔡瑁和张允继续操练,自己带着三千骑兵沿着长江南岸向西推进。临行前吕布只交代了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辽没有多问,翻身上马,带着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备从赤壁战场失踪之后,一路收拢残兵,在荆州南部的武陵郡重新聚集了不到两千人。关羽和张飞在突围之后也先后找到了他,但都带着伤,兵不满千,将不过三。他们在武陵城外的一座小城里暂时驻扎,试图联络荆州南部尚未归附的几股地方势力。
张辽的骑兵比刘备预想的快了很多。他从襄阳出发后的第五天就到达了武陵郡北部,沿途的县城看到飞骑营的旗帜纷纷开城投降。刘备在武陵城中收到消息时,张辽的骑兵距离武陵只剩下不到两天的路程。
刘备在县衙正堂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他把关羽和张飞叫到面前,说了一句:“不能在这里等。分三路走,能走一个是一个。”关羽说大哥,我们跟你走。刘备说不用,三个人分开,张辽追不过来。他在案前坐下来,写了一封短信,让人送去江夏给刘琦。信写完之后他站起来,把信纸折好交给糜竺,说:“你带着这封信去江夏,告诉刘琦,让他把水军备好。”
糜竺走后,刘备带着剩下的几百人从武陵城南门撤出。他走的是小路,沿着沅水向西,准备绕道进入益州。关羽和张飞各带一百人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撤出,替他吸引张辽的注意力。
张辽到达武陵时,城中已经空了。他在城中搜了一遍,没有找到刘备的踪迹。斥候回报说三路人马分别从三个方向撤出,每路都打着刘备的旗号,分不清哪一路是真的。张辽在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骑兵分成了三队,自己带一队追西路。
刘备沿着沅水向西走了三天。他的队伍越走越少,有人掉队,有人趁夜逃走。到第四天傍晚,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他们在沅水边的一处废弃渡口停下来歇脚。刘备坐在渡口的石阶上,解下佩剑放在膝盖上。一个老兵用头盔从河里舀了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
他刚把水碗放下,渡口两侧的树林里就有了动静。
张辽的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时,刘备身边已经没有几个人能站起来了。那些跟着他走了三天的老兵靠在石阶上、树干上、渡口的木桩上,手里的兵器垂在身侧。他们没有抵抗,也没有逃跑。张辽的骑兵把他们围在中间,勒住了马。
刘备坐在石阶上没有动。他抬起头来看着张辽,张辽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渡口上那段被踩得发亮的石板对视了片刻。张辽翻身下马,走到刘备面前,说了一句:“刘皇叔,请。”
刘备站起来,把膝盖上的佩剑拿起来,递给了张辽。张辽接过剑,没有拔出来看,交给身后的亲兵。刘备跟着他走出渡口时,在石板路的边缘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蹲在地上的老兵。他们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他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没有停。
张辽把刘备押回襄阳时,吕布已经从许昌返回了徐州。张辽派人把消息送回去,吕布的回信只有两个字:“押来。”
刘备被押到徐州时是五月初。徐州城外的桃树已经结了小果子,青色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吕布没有立刻见他,让人把他关在城西的一处旧营房里,门口设了双岗。刘备在营房里待了三天,每天有人送饭,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多吃。他在营房里找了一卷旧竹简,是以前驻军留下的兵书残卷,他翻了翻,又放下了。
第四天上午,吕布让人把他带到了城外的白门楼上。
白门楼是徐州城墙西北角的一座角楼,当年陶谦在的时候修过一次,后来吕布入主徐州之后又翻新了一遍。楼板是新换的,栏杆上了桐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吕布坐在楼上正位,面前摊着酒壶和两只酒杯。他听见木阶上的脚步声从下往上,一级一级地响上来。
刘备被带到他面前时,两个人之间的那几步距离和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坐在上位的是吕布,站在阶下的是刘备。吕布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刘玄德,当年在白门楼上,曹操问我该不该留你。你说了一句话。”
刘备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说,‘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与董太师乎’。”吕布一字一字地重复着,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旧账。他站起来,拿起身侧的方天画戟,走下台阶,在刘备面前站定。
刘备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他看了吕布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吕布举起画戟,刃口对准刘备的咽喉,干净利落地向前一送。画戟穿透了刘备的喉咙,血沿着戟刃淌下来,滴在楼板上。吕布拔出画戟,刘备的身体向后倒去,砸在楼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吕布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白门楼上的风还在吹,吹动画戟上的血珠,一颗一颗地落在地板上。他转过身走到楼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展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楼去。
身后,那具尸体和那摊血迹被留在了楼上,等着人来收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