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被押到徐州时,天正下着雨。
细雨密密地斜织着,把城门口的旗淋得贴在旗杆上,顺着杆子往下滴水。张辽带着三百骑兵从南门入城,队伍走得不快,马蹄踏过积水的石板路,溅起的水花落在马腿和车轮上。刘备坐在一辆没有帷幔的马车上,手上绑着麻绳,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角。沿途的百姓站在屋檐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有人认出了他,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
吕布没有立刻见他。
他让人把刘备关在城西的一处旧营房里,门口设了双岗。营房不大,一张旧榻,一张缺了角的案几,案上放着一壶凉水和一盏没点的油灯。刘备在榻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窗台下汇成一道细流,沿着砖缝慢慢渗进墙根。
他在营房里待了三天。
每天有人送饭,一碗黍米粥,一碟咸菜。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多吃。他在案几的抽屉里翻出一卷旧竹简,是以前驻军留下的兵书残卷,编绳已经断了,竹片散了一地。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按顺序码好,搁在案几上,没有再去翻看。第二天又下雨,雨声从早响到晚,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雨水沿着窗格的木纹往下淌。
第四天上午,雨停了。
吕布让人把他带到了城外的白门楼上。
白门楼在徐州城墙西北角,登楼的石阶被雨洗得干干净净,缝隙里还积着未干的水洼。刘备被带上楼时,靴底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楼板是新换的,栏杆上的桐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吕布坐在楼上正位,面前摊着酒壶和两只酒杯。酒壶的壶壁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碟干果。
刘备被带到他面前时,两个人之间的那几步距离和多年前白门楼上的距离一模一样。只是坐在上位的是吕布,站在阶下的是刘备。风从楼外灌进来,把栏杆上挂着的水珠吹落,在地板上滚了几滚就消失了。
吕布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刘玄德,当年在白门楼上,曹操问我该不该留你。你说了一句话。”
刘备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眶微微凹下去,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一些,但腰杆还像从前一样挺直。
“你说,‘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与董太师乎’。”吕布一字一字地重复着,语气平静,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旧账。
他站起来,拿起身侧的方天画戟。画戟的杆身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刃口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中泛着寒光。他走下台阶,在刘备面前站定。
刘备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他看了吕布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刻,又像只是走完了一段太长的路终于到了尽头。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吕布举起画戟,刃口对准刘备的咽喉,干净利落地向前一送。画戟穿透了喉咙,血沿着戟刃淌下来,顺着戟杆的弧度滴在楼板上。刘备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向后倒去,砸在楼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吕布拔出画戟,站在原地看着他。
白门楼上的风还在吹,吹动画戟尖上挂着的那颗血珠,晃了几晃,滴落在地板上。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号角声响了一遍,又归于安静。吕布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久到地板上的血开始发暗,边缘凝成一层薄膜。
他转过身,走到楼边推开窗户。城外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麦田一层一层地漫向远方,有人在田埂上弯腰干活,有人赶着牛车沿着官道慢慢走。风吹进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动了一下。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人影,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下楼去。
身后,那具尸体和那摊血迹被留在了楼上,等着人来收殓。楼板上的血迹沿着木纹的走向缓慢渗开,像一条正在被描深的旧线,把这座楼和楼下的世界暂时隔开了一瞬,又慢慢融回它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