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地龙翻身(2 / 2)

朝堂瞬间鼎沸。东林一系的给事中钱元慤愤然反驳:“辽事急如星火,建虏铁骑旦夕可至!若无饷银,九边将士何以御敌?尔等在此空谈仁义,岂不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韩爌始终沉默。这位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历经三朝的老臣,太清楚这场党争的根源。

他们攻击的岂止是加派?他们要动摇的是东林执政的根基,是天子对东林清流的信任。而他这个首辅,看似位极人臣,实则如立悬崖:一边是国事糜烂急需钱粮,一边是民间疾苦日甚一日;既要调和两党,又要维系帝心。

就在争执最烈时,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殿宇开始摇晃。

“地龙翻身!”

不知谁尖叫道。群臣惊慌失措,冠带歪斜,有人踉跄倒地,有人本能地抱柱。御座上的崇祯帝猛地抓住扶手,指节发白,年轻的面庞上血色尽褪。

王承恩大声高喊:“来人,护驾!”

混乱持续了约半炷香时间。当震动终于停止,尘埃在从破损窗棂射入的光柱中翻滚。殿内一片寂静韩,爌第一个整理衣冠,伏地高呼:“陛下安否?此乃上天示警!”

东林众人如梦初醒。

礼部侍郎钱谦益接着话头:“《春秋》有云:‘地震者,阴盛阳衰也。’今圣天子在位,而有此异,当思朝政可有失当?民心可有郁结?”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臣斗胆,请陛下下诏罪己,以安天心,以慰民心!”

罪己诏!

朱由检脸色骤变,天降惩罚,就要天子下罪己诏,承认自己失德。

非东林诸臣脸色骤变。他们太明白这罪己诏背后意思。

一旦天子下诏,等于承认朝政有失,那么近期最惹民怨的辽饷加派,就成了“失政”的明证。而主持征饷的东林官员,便可借此将罪责导向“天意”,反将加派说成不得已而为之的忠贞。

韩爌缓缓起身,掸去官袍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集中到他身上。这位首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每一丝杂音:“臣韩爌启奏陛下。”

他先向御座深深一揖,而后转向众臣,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正好给他找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借口。

“天象示警,君臣共惕。然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每说一句,他便屈一指。

“其一,即刻遣员巡查京畿,赈济倒塌房舍压伤百姓。其二,令钦天监详察星象地动之由,具本上奏。其三……”

他略顿,目光扫过王志道几人:“廷推科道言官各二人,会同户部,彻查各省辽饷征缴实数、支用明细。凡贪污加派者,无论何人,依《大明律》处置。”

殿中落针可闻。韩爌的建议看似折中,实则绵里藏针。

既未立即附和罪己之议,又未完全驳斥;既回应了天变,又将焦点从玄虚的天意拉回具体的人事;最关键的是,彻查二字,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给年轻的天子一个缓冲。

朱由检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他看向韩爌,眼神复杂。

有依赖,有猜疑,更有一种深藏的、十七岁少年面对破碎山河的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