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连呼吸声能听见。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承恩。”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在。”
“这太谷县往年税课如何?”
王承恩早已将相关文牍熟记于心,躬身道:“回皇爷,万历四十五年至今,太谷县课税虽有波动,但大体能完纳七八成,在山西各县中,已属中上。只是如今年这般分文不欠,确是头一遭。”
“县令是谁?”
“钱桃李,曾任主簿、师爷,此人风评尚可,在太谷的锦衣卫监察多日,未见有格外贪酷之名。”
“风评尚可?”朱由检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戳在那行字上。
“风评尚可,就能在这等年景,从百姓骨头里榨出一万四千七百两银子?山西别的地方,官员就都是废物、都是贪蠹,唯独他钱桃李是能吏、是青天?”
他越说越快,胸口微微起伏:“加派辽饷的旨意下去时,朕在罪己诏里写得明白——加派繁多,民不堪命!他太谷的百姓,难道是铁打的,就堪命了?还是他钱桃李,真有什么点石成金的本事?”
王承恩深深低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皇帝并非真的在问,而是在发泄一种积郁已久的、对庞大帝国失血失控的恐慌与愤怒。太谷这样的异常,非但不能安抚,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其他地方难以止住的血流如注,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殿外有小太监悄声禀报:“皇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邦华、户科给事中倪元璐,在外求见,说是有山西税粮要务,急奏天听。”
朱由检眼神一凝:“宣。”
李邦华与倪元璐都是东林清流,素以敢言着称。
二人进殿行礼后,李邦华率先开口:“陛下!臣等查阅山西解送税银锭,发现太谷县所解之银,成色新旧不一,且有数锭留有边镇卫所熔铸印记。臣等疑心,此银来路不正。”
倪元璐紧接着补充,声音有些悲愤:“陛下明鉴!去岁北地大旱,山西尤甚,延安府已有人相食之惨!太谷非丰腴之地,何以独能完税?臣等恐地方官员为求考课,苛敛虐民,以邀功名!甚或与边将勾结,挪用军资,虚报税赋,欺君罔上!”
欺君罔上四字,重重砸在寂静的殿中。
朱由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想起崇祯元年,自己为激励边事,曾特意提拔过一批有军功或治绩的卫所军官,其中好像就有个太谷卫的千户,叫……王景安。印象里,兵部的考功文书说他善抚军民,通商裕课,自己当时还朱批了一个好字。
难道,竟是自己亲手提拔了一个盘剥地方、勾结边将的蠹虫?
李邦华窥见皇帝神色,趁热打铁:“陛下!太谷之事,诡异非常。县令钱桃李不过一介书生,何来如此神通?其背后必有倚仗!臣听闻,太谷卫指挥使王景安,在地方经营多年,以商队敛财,势大根深。钱桃李上任不久便如此‘雷厉风行’,恐非其本意,而是不得不为某人之鹰犬爪牙,搜刮民脂民膏,以供私欲!”
这番指控,明眼人都知道是东林党在背后搞鬼,一是为了报复太谷王景安,二是暗指皇帝识人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