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气的手有些颤抖,去年刚下过罪己诏,这又被御史抓住把柄。
明朝这御史可不能随便杀,特别是这些所谓的“清流”。
挨一顿廷杖,打了就成就了他们的清名,回去之后更是在党派中一呼百应,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本。
朱由检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脑海中闪过王景安那张据说是恭谨沉毅的履历画像,又闪过罪己诏上民不堪命的字句,再闪过李邦华口中人相食的惨状。
“够了。”
皇帝睁开眼,疲惫中带着一丝决断,“太谷之事,是功是过,是清是浊,不能仅凭几锭银子和几句风闻定论。”
“吴富贵,我记得去年就是你去太谷宣旨?”
吴富贵快步走出跪下:“回禀陛下,正是奴婢带着圣旨去的太谷。”
“这次你带上锦衣卫,去一趟太谷,不要声张,仔细看看。看看那里的百姓吃得如何,穿得如何,脸上有没有菜色,眼里有没有怨气。看看县衙的仓库,卫所的营房。也听听街谈巷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要听真话。你,把真话带回来。”
吴富贵以头触地:“奴婢遵旨。定不负皇爷重托,将太谷所见所闻,一字不易,回禀天听!”
“去吧。”朱由检挥挥手。
吴富贵躬身退出武英殿。殿内,炭火噼啪一声,爆起几点火星,旋即湮灭。
李邦华与倪元璐对视一眼,虽未达直接查办之目的,但已成功在皇帝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且派出了内侍勘查,目的也算达到大半,便也行礼告退。
朱由检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太谷县全数完纳”的字上。
吏部尚书王永光府邸,后园暖阁。窗外海棠初绽,阁内却依旧弥漫着倒春寒。
“长卿兄,请。”王永光将一杯新沏的龙井推向对面。
坐在他对面的温体仁,一身半旧青袍,面容清瘦,自数月前在会推阁臣中落败,被周延儒顺势荐举回朝任礼部右侍郎以来,他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朝会争论,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但王永光知道,这块石头正等着最合适的时机,以千钧之势破水而出。
温体仁没有碰那杯茶,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一处不显眼的磨损上,声音平淡无波:“永光兄今日相邀,不只是为了赏这海棠吧。可是为了辽事?”
王永光眼神微凝,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朝廷上下,如今谁不为了辽事悬心?袁崇焕平台召对,夸下‘五年复辽’的海口,皇上信之不疑,赐尚方剑,许以便宜。如今他在宁远,修城屯田,整顿军务,倒也颇有章法。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人行事,过于专断。蓟辽督师,权柄已极重,可他连蒙古诸部市米、与东江毛文龙往来公文措辞这等细务,都要直奏天子,不经部议。长此以往,中枢权威何在?况且,他背后站着的那群人,不用我说,想必你比我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