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点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缓缓启程。
吴富贵骑马跟在王景安身侧,神态轻松,时不时还跟他聊几句太谷的风土人情,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但王景安知道,这个笑眯眯的太监,没有那么简单。
当初去太谷巡查的是他,后来几次传旨的是他,如今来当监军的还是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崇祯真正信任的人。说明他每一次出现,都带着某种特殊的目的。
“王都督。”吴富贵忽然开口,打断了王景安的思绪。
“公公请讲。”
“咱家有个问题,憋了一路了。”吴富贵笑眯眯地看着他,“您那未婚妻李姑娘,真像传说的那么厉害?”
王景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公公听说了什么?”
“嗨,京城都传遍了。”吴富贵兴致勃勃地说,“说李姑娘拿着一把短刀,把山西布政使张大人逼得屁滚尿流,带着八百兵丁灰溜溜跑了。还有人编了段子,叫什么‘虎女退狼官’,在茶楼里说了好几回呢。”
王景安沉默了。
这事他当然知道。李慕烟的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刘承也告诉了他全部细节。但他没想到,这事已经传到京城,还成了说书人的素材。
“公公觉得呢?”他问。
吴富贵眯着眼睛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
“咱家觉得,那才是真正的将门之后。”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玩笑,“李成梁的孙女,就该是这个样子。王都督,您有福气。”
王景安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真诚的赞许。
“多谢公公。”
“谢咱家做什么?”
吴富贵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咱家只是替陛下高兴。陛下常说,边关将士,最怕的是后院不稳。李姑娘能稳住太谷,陛下就放心一半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景安:“另一半,就看王都督的了。”
王景安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景安定不负陛下所望。”
远处,太行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王景安勒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皇帝的猜忌,有周延儒的拉拢,有东林党人的仇恨,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虽然朝堂首辅依旧是东林党人,但自己好歹算有了个靠山。东林党就这尿性,和党外争斗厉害,党内争斗也厉害。
话说两头,鞑子是退了,流寇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陕西,安塞。
黄土高原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气,裹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一支队伍正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北行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队伍中间,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骑在一匹秃尾巴的马上,身形魁梧,目光如鹰。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砍刀,一看就是常年刀头舔血的人物。
高迎祥。
“闯王”的名号,在这安塞方圆百里,已经无人不知。去年举起反旗,短短数月,手下聚起三千多人,官军几次来剿,都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府谷的王嘉胤、宜川的王左挂、洛川的张存孟……一个接一个揭竿而起,陕西的天空,到处都飘着反旗。
一个年轻的后生快步跑到马前,单膝跪地:“闯王!前面抓到几个探子,说是从米脂来的!”
高迎祥勒住马,眉头微挑:“米脂?带上来。”
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被押到马前,为首的一个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结了痂的鞭痕,从眉骨斜到颧骨,身上穿着驿卒的旧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那双眼睛,却让高迎祥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