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砍在脖子上。
血喷了他一脸。
那士兵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是灰的,和陕北所有的天一样灰。
李自成站在尸体旁边,愣了很久。
直到李过跑来喊他:“叔!闯王叫你!”
他回过神,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跟着李过往回走。
高迎祥站在缴获的粮车旁边,看着他走过来。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满意。
“杀人了?”
“杀了。”
“什么感觉?”
李自成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还没反应过来。”
高迎祥笑了。这次是真笑。
“好。”他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头回杀人没吐,没哭,没吓得尿裤子,就是好样的。”
他转身,指着那几辆粮车:“看见没有?这些粮,能让咱们多活一个月。这就是杀人的用处。”
李自成看着那些粮车,看着那些正在搬粮食的流民。他们脸上带着贪婪的、饥饿的、近乎疯狂的光。那是饿到极点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忽然想起老娘。想起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想起锅里那碗馊了的野菜糊糊。
“闯王。”他说。
“嗯?”
“往后,我跟你干。”
高迎祥回头看他:“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高迎祥的兵。打得好,将来给你个闯将的名号。”
“闯将。”
李自成念着这两个字。
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又一柱狼烟升了起来。
陕西的流火越烧越旺。王嘉胤在府谷称王,手下聚起数万之众。高迎祥在安塞、延安一带纵横驰骋,官军莫敢撄其锋。张献忠在肤施也起了事,绰号“八大王”,手下一帮亡命徒,专杀贪官污吏。
陕西的州县,一个接一个告急。巡抚刘广生焦头烂额,总兵杜文焕屡战屡败。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北京,飞向那个同样焦头烂额的年轻皇帝。
而李自成,正一步步从一个默默无闻的驿卒,变成高迎祥手下最得力的闯将。
他善骑射,有胆略,打起来不要命,分战利品时却从不争抢。高迎祥越来越信任他,有什么硬仗、险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有一次,高迎祥问他:“你一个驿卒,哪里学来这些本事?”
李自成想了想:“活着学的。”
高迎祥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崇祯三年,三月初九,太谷县城。
春风已度雁门关。
官道两旁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田埂上的野草也悄悄探出头来。去岁那场席卷京畿的战火,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太谷人不会忘记。
他们忘不了那个冬天,忘不了那些守在城门口瑟瑟发抖的日子,忘不了山西布政使张承嗣带着八百兵丁耀武扬威的模样,更忘不了那个站在银行门口、手握短刀的女人。
城门口,今日格外热闹。
天还没亮,就有百姓自发聚了过来。卖菜的扔下了菜担子,打铁的放下了铁锤,学堂的孩子们翘课跑来,连那几个平日最抠门的店铺掌柜,也早早关了店门,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张望。
“来了吗?来了吗?”
“还没呢,急什么!”
“听说王大人这回可是立了大功,阵斩了鞑子一个贝勒!”
“那可不!京城来的说书先生都讲了八百回了,陌刀阵,震天雷,曹变蛟那小子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