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王景安点点头,“因为他不来,他的八旗子弟,他的蒙古盟友,他的后金国,就得饿死。”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邸报,轻轻晃了晃。
“这份邸报,满朝文武看到的,是皇太极猖狂,是边关无能,是陛下震怒。可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他看着李慕烟,推测道:“女真的处境,越来越危难了。”
李慕烟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关于后金的传闻。什么八旗铁骑天下无敌,什么皇太极雄才大略,什么后金国力蒸蒸日上……
可如果真的蒸蒸日上,为什么要冒死入关抢粮?
“景安,”她忽然问道,“你是说女真快撑不住了?”
王景安摇摇头。
“撑不住倒不至于。但他们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指着辽东的位置。
“辽东苦寒,本就产粮有限。皇太极这些年东征西讨,地盘是大了,人口也多了,可粮食呢?土地不会因为多了人口就多打粮食。那些蒙古部落归附了他,也要吃饭。那些汉人俘虏被他编入八旗,也要吃饭。可辽东那点地,能养多少人?”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指向漠南蒙古。
“还有蒙古。这些年小冰河期,一年比一年冷。草原上的白灾一年比一年重,冻死的牲畜一年比一年多。那些蒙古部落为什么要归附皇太极?因为跟着他,有饭吃。可皇太极要是没饭给他们吃呢?”
他转过身,看着李慕烟。
“慕烟,你说,那些蒙古人,会怎么办?”
李慕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他们会反。”
“对。他们会反。”王景安点点头,“皇太极现在,就像坐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上。他必须不断地从外面抢粮食,才能喂饱他手下那些人。可他抢得越多,大明就越恨他。大明越恨他,就越会想办法对付他。”
他顿了顿:“这是一个死循环。”
李慕烟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景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
“不是我想明白的。是皇太极自己告诉我的。”
李慕烟一愣。
“他?”
“对。”王景安走回案前,拿起那份邸报,“他寒冬入关,抢了就跑,一刻都不多留。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敢多留。因为他知道,他的兵马,撑不住。”
他把邸报放下。
“去年冬天,我在密奏里提醒朝廷,说塞外白灾严重,虏骑恐有南下就食之意。当时我只是猜测。可现在,皇太极用行动告诉了我——我的猜测是对的。”
他看着李慕烟。
“女真,真的快撑不住了。”
李慕烟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忽然笑了。
“景安,你知道吗,我祖父当年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建奴之患,不在其强,而在其弱。越弱,越要抢;越抢,越招恨;越招恨,越没人帮。总有一天,他们会把自己活活累死。’”
王景安听着这句话,若有所思:“你祖父是个明白人。”
“他是。”李慕烟点点头,“可惜他死得太早。要是他活着,看到今天这个局面,不知道会说什么。”
“这是按正常来说,不过朝廷昏招迭出,我还是不看好如今的大明……”
崇祯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太原城外的雪已经化尽,田埂间隐隐能看见新翻的泥土。王家庄的佃户们已经开始准备春耕,有人在修农具,有人在整田地,还有人蹲在地头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那片去年开出来的荒地。
去年的土豆,让他们活了下来。
今年的希望,又在地里冒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