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这大半夜的……”
朱由检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殿外纷纷扬扬的雪,那雪落在丹墀上,落在石阶上,落在重重叠叠的殿宇上,一层一层,盖住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让他们即刻来。”
雪落了整整一夜。
次日天明,乾清宫丹墀上的积雪已有半尺来深。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东厂昨夜送来的密奏,那副对联就写在上面,一笔一划,触目惊心。
赵子龙一身是胆。
左丘明两眼无珠。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
殿外传来脚步声。王承恩躬身进来,轻声道:“皇上,周延儒周大人到了。”
“宣。”
周延儒进殿时,帽檐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他趋步向前,行过大礼,便垂手立在御案一侧,并不开口。
朱由检也不开口,殿内静得只剩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剥声。
沉默许久之后,朱由检将那封密奏往前推了推:“你看看。”
周延儒双手从王承恩那里接过,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又恭敬地放回御案上,仍旧不开口。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延儒这才抬起头来,面上带着些惶恐:“臣惶恐。科场取士,乃国家大典,如今竟生出这等…这等风波,臣身为首辅,难辞其咎。”
“朕问的不是这个。”朱由检打断他,“朕问你,这对联上说的,可是实情?”
周延儒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臣不敢言。”
朱由检眉头微挑:“有何不敢?”
“钱谦益乃礼部侍郎,主持会试,是皇上钦点的主考。臣若言之,是攻讦同僚;臣若不言之,是欺瞒圣上。”周延儒伏在地上,声音恳切,“臣进退维谷,恳请皇上恕臣直言无罪。”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说吧。”
周延儒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臣本不敢妄议科场之事,然昨夜有人将此物投至臣府上,臣看过后,通宵未眠。今日便是皇上不召,臣也要来请罪的。”
王承恩接过折子,转呈御前。朱由检翻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今科会试中式的三十余名举子的姓名、籍贯、以及……他们所出银两的数目。多的三千两,少的八百两,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名单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山东陈继儒,捐银二千两,其人有命案在身,扬州府有案可查。
朱由检的手微微发抖。
“这名单从何而来?”
“臣不知。昨夜子时,有人将此折投于臣府门房,待臣追问时,那人已去无踪影。”周延儒伏地道,“臣本欲即刻进宫面圣,又恐深夜惊驾;待至天明,正要递折子,皇上便召臣了。”
朱由检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份名单,盯着那些数字,盯着那个叫陈继儒的名字。
扬州府,命案。
他想起去年扬州知府上的折子,说是有一桩人命官司,凶手在逃,至今未获。他当时还批了“严缉”二字。
原来逃到京城来了。原来逃到会试场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