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闲花遍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最终还是周延儒技高一筹,钱谦益落败。
钱谦益走出朝阳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城门口的兵丁缩着脖子在炭盆边烤火,见他过来,懒洋洋地伸手拦了一下。随从递上出城文牒,那兵丁看了一眼,目光在钱谦益脸上停了停,忽然站直了身子。
“钱……钱大人?”
钱谦益没有说话。随从塞过去一锭银子,那兵丁愣愣地接了,让开了路。
牛车吱呀吱呀地出了城,钱谦益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在那座城里住了二十三年,做过翰林,做过侍郎,做过会试主考,做过无数场宴席上的座上宾。如今出城,身边只剩一辆赁来的破车,两个跟随多年的老仆,和满车的书。
还有怀里那封刚刚送来的信。
信是阮大铖写的,寥寥数语:温体仁入阁,周延儒如虎添翼。兄此去,宜远避,宜静候。弟在京,当为兄留意。
温体仁。
钱谦益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温体仁。那个阴沉沉的浙江人,入阁之前就与周延儒眉来眼去,入阁之后更是步步紧跟。这次科场案,原本只是周延儒在背后推波助澜,可到了最后关头,温体仁忽然跳了出来,在御前添了一把火。
“钱谦益把持科场,结党营私,臣风闻,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只贬官了事,恐难以服众。”
服众。
他钱谦益结党营私二十余年,到头来,就换来这两个字。
“老爷,”车外传来老仆的声音,“咱们往哪儿走?”
钱谦益睁开眼睛。
往哪儿走?
原籍常熟是不敢回的。那里是东林老巢,周延儒的人正盯着呢。去南京?那里虽好,可离京城太近,温体仁的耳目遍地,只怕刚安顿下来,弹劾的折子就跟着到了。
那去哪儿?
算了,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走了这么多天了,也累了,刚好路过一个县城。
钱谦益的牛车进城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店铺陆续上门板,只有几处酒肆还亮着灯,里面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
老仆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钱谦益坐在房中,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还在贡院明远楼上喝茶。
半个月前,他还在乾清宫里跪着听旨。
三天前,他还在朝阳门外回头望那座城。
如今,他在这间简陋的客栈里,不知该走向何方?
山西总兵王景安。
这个名字,他是在京城时听说的。听说此人行伍出身,却爱结交文士;听说此人镇守山西多年,深得士卒爱戴;还听说——此人与周延儒有旧怨。
具体是什么旧怨,他不知道。但京城那个叫陈平的人告诉他的时候,他牢牢记住了。
陈平。
钱谦益想起那个年轻人,心里微微一暖。
那是他在礼部时的旧属,做事稳重,心思缜密,科场案发之后,满朝文武避他如避瘟疫,唯独这个陈平,悄悄来他府上,只说了一句话:“大人的前途在西边。”
然后就再没出现过。
直到他出京那日,一个小厮忽然塞过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山西总兵王景安,仰慕大人多日。
落款是一个“陈”字。
“老爷,”老仆推门进来,“有人求见。”
钱谦益一愣:“谁?”